茶水上浮起的几片枯叶,在杯中缓缓打着转。

大堂内的空气,因为秦飞燕那一声怒喝而变得紧绷。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赵青檀。

“可惜?”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将军不觉得可惜吗?”

赵青檀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

她那双凤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以将军之能,本该是封侯拜相,定国安邦的栋梁。”

“如今却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北境绝地,替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守着一座毫无价值的死城。”

“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可惜的事情?”

秦飞燕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次开口反驳。

杜康却抬起了一只手,制止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飞燕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双杏眼中,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杜康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赵青檀。

“赵老板说笑了。”

他端起茶杯,将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杜康,不过是朝廷任命的安北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是本分。”

“守卫平州,是我杜康的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可惜不可惜。”

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身份立场,又没有直接撕破脸皮。

赵青檀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杜将军果然是忠贞之士。”

她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这个敏感的话题。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谈些生意吧。”

“我方才在城外,看到将军用来修补城墙的材料,甚是奇特。”

“那种灰白色的石头,似乎并非天然之物。”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小女子斗胆猜测,这应该就是将军能在这片死地,创造奇迹的根本吧。”

她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就是水泥。

秦飞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杜康,生怕他被对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杜康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赵老板眼光独到。”

他没有否认。

“那东西,我称之为水泥。”

“确实是修城筑堡的利器。”

听到杜康如此坦然地承认,赵青檀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百般推诿,或者矢口否认。

没想到杜康竟如此干脆。

这反而让她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杜将军快人快语。”

赵青檀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重新掌握了主动。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想和将军做这笔水泥的生意。”

“条件,由将军来开。”

“无论是金银,粮食,还是兵器,铁料,我都可以满足将军。”

她抛出了一个极具**力的筹码。

这些东西,都是平州现在最急缺的物资。

尤其是铁料与兵器,更是朝廷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寻常商人根本不可能弄到。

秦飞燕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杜康,眼神中充满了警告。

她绝不允许杜康将这等国之利器,卖给一个来路不明,并且明显包藏祸心的人。

杜康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的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系统给出的信息,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藩王,而且是手握重兵,心怀不满的藩王。

杜康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微微勾起。

他要重建秩序,要辅佐秦飞燕成为新的女帝,光靠平州这点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搅局者。

一个稳定的,铁板一块的大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只有天下大乱,浑水摸鱼,他才有机会,将这艘破船彻底凿沉,然后建立一艘属于自己的新船。

眼前的赵青檀,就是他送上门来的,最好的那根搅动风云的棍子。

把水泥卖给她,让她变得更强。

让她去跟京城的那些士族门阀,去跟那个腐朽的皇室,斗得更激烈一些。

这盘棋,才会变得更有趣。

至于秦飞燕的顾虑。

在杜康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朝廷,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私藏利器。

“赵老板的诚意,我看到了。”

杜康终于开口了。

他的这句话,让秦飞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生意,可以做。”

“不过,我不要金银,也不要兵器。”

杜康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又实际。

“我要粮食,大量的粮食。”

“我要铁锭,可以用来打造农具和盔甲的铁锭。”

“我还要人。”

“我需要大量的工匠,尤其是懂得冶炼和制造器械的熟练工匠。”

“只要赵老板能满足我这些条件,水泥的配方,我可以给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

没有丝毫的犹豫。

赵青檀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精光。

她没想到,杜康会如此果断,提出的条件又如此的务实。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用一些在她看来唾手可得的资源,去换取一种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神物,这笔买卖,简直是血赚。

“好。”

赵青檀站起身,对着杜康郑重地一抱拳。

“将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一个月内,将军需要的东西,我会派人悉数送到平州。”

“届时,还望将军履行承诺。”

“一言为定。”

杜康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场足以影响整个大梁国运的交易,就在这间破败的州府大堂里,被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一旁的秦飞燕,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杜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失望。

她完全无法理解杜康的行为。

为什么他宁愿将水泥这种神物,交给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也不愿意献给朝廷,不愿意给自己的兄长,去加固那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

她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