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既定,大堂内紧绷的空气并未因此松弛。

赵青檀脸上那商人般的市侩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她并未急于离开,而是看向杜康,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杜将军,既然我们已是生意伙伴,不知可否让小女子,参观一下将军治下的平州?”

“我想亲眼看看,能诞生出水泥这等神物的土地,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杜康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甚至乐于向这位南境藩王,展示自己的力量。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证明他杜康,有资格坐上这张牌桌。

“请。”

杜康起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秦飞燕脸色铁青,却只能跟在两人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州府之外,平州城热火朝天的景象,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赵青檀眼前。

她看到了那些衣衫褴褛,却精神饱满的幸存者。

他们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在搬运沙石,有的在搅拌水泥。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疲惫。

没有哀嚎,没有乞求,更没有死气沉沉的麻木。

“以工代赈。”

杜康平静地解释道。

“在这里,食物与庇护,需要用劳动来换。”

赵青檀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分发食物的物资点,看到了悬挂在那里的木牌。

上面用清晰的字迹,标明了不同工作可以换取的工分,以及不同工分可以兑换的物资。

公平,简单,却又蕴含着足以重塑人心的力量。

她麾下有十万大军,治下有百万之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管理好这么多人,是何等困难。

而眼前这个男人,只用了短短时间,就在一座死城里,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高效得可怕的秩序。

这种震撼,甚至超过了水泥本身。

穿过城区,杜康将她引向了城外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新兵的训练场。

数百名新兵,正在孙祥的喝令下,进行着严苛的操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赵青檀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吸引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弓。

弓身由多种材料拼接而成,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弧度,充满了力量感。

“让他们试试。”

杜康对孙祥示意。

孙祥领命,立刻安排了一队弓手出列。

百步之外,竖着一排厚重的木靶。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弓弦震响。

数十支羽箭,发出尖锐的撕裂声,瞬间跨越了百步的距离。

箭矢深深地钉入木靶,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赵青檀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身后那些气息沉凝的护卫,脸上也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们都是军中好手,自然看得出这一箭的份量。

寻常的制式军弓,能有八十步的射程已是精锐。

而眼前这些新兵手中的怪弓,不仅射程远超百步,其穿透力更是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那厚实的木靶,几乎被射穿。

若是换成大梁军队那可怜的皮甲,结果不言而喻。

“此弓,名为神臂七型。”

杜康的声音,适时响起。

赵青檀的目光,从靶子上移开,死死地盯着杜康。

这一刻,她眼中的欣赏,已经变成了浓浓的忌惮与渴望。

水泥,可以让她拥有坚不可摧的城池。

而这种复合弓,则能让她拥有一支足以横扫战场的无敌强军。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足以颠覆世界的东西。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杜康,绝不能成为敌人。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

秦飞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

她看着赵青檀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看着杜康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想提醒杜康,想告诉他,他正在与虎谋皮。

可她不能。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杜康身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杜康与一个“商人”的交易。

更无法说出,赵青檀是那个曾经威胁到她母亲皇位的藩王。

这种憋闷,让她几乎要发疯。

傍晚时分,参观结束。

杜康为赵青檀一行人安排了住处。

秦飞燕独自一人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心中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赵青檀的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我家主人,想请姑娘一叙。”

秦飞燕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秦飞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带路。”

会面的地点,在州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凉亭。

夜色已深,凉亭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赵青檀换下了一身劲装,穿上了一件素雅的长裙,正独自坐在石桌旁,煮着一壶清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秦飞燕微微一笑。

“坐吧。”

秦飞燕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灯火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青檀提起茶壶,将一杯滚烫的茶水,倒在秦飞燕面前的空杯里。

茶香袅袅,升腾而起。

“我该叫你芳华,还是该叫你,飞燕公主殿下?”

赵青檀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秦飞燕的脑海中炸响。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赵青檀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透过秦飞燕,看着另一个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天真。”

“不许你提我母亲。”

秦飞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赵青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看来,在你的故事里,我应该是一个觊觎皇位,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吧。”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当年之事,确实与我有关。”

“但你可知道,从始至终,我对那个位子,都没有半分兴趣。”

“我只是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赵青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些反对你母亲登基的旧臣,那些不甘心大权旁落的宗室。他们需要一面旗帜,来对抗一位即将登顶的女帝。”

“而我,和我那同样出身皇室,却早已失势的母亲,就是最好的人选。”

“是他们,将我推上了那场夺嫡的风口浪尖。”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朝堂之下的暗流,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结果,我们输了。”

赵青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为了保住我这条命,我的母亲,还有所有追随我们的部下,都担下了所有的罪名。”

“他们用自己的死,为我换来了一条生路。”

“换来了这片位于云州之南的沧州封地,换来了靖南王这个听上去风光,实则被流放的称号。”

她抬起头,看着秦飞燕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所以,公主殿下。”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