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孤灯的光,在夜风中摇曳。
光影落在赵青檀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最后那句反问,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声叹息,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钻进秦飞燕的四肢百骸。
敌人。
这个词在秦飞燕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却变得无比陌生。
她身体僵直,站在灯火的阴影里,感觉手脚冰凉。
过去十几年里构建起来的认知,在今晚,被眼前这个女人,接连砸得粉碎。
赵青檀没有逼她回答。
她只是将面前那杯已经倒好的茶,向秦飞燕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公主殿下,你从京城一路北上,看到了什么?”
赵青檀的声音很轻,却将秦飞燕从剧烈的思想冲击中,拉回了现实。
看到了什么?
秦飞燕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了离开京城时的繁华,想起了运河之上,那些属于士族门阀的,雕梁画栋的奢华楼船。
她也想起了越往北走,越是触目惊心的萧条。
废弃的村庄,荒芜的田地。
还有那些拖家带口,眼神麻木,在官道上蹒跚而行的流民。
她的喉咙一阵干涩。
“我看到了天灾之后,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已经在尽力赈灾。”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秦飞燕自己都感到一阵心虚。
“尽力?”
赵青檀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尽力,就是任由地方官吏将赈灾的粮食,换成发霉的陈米,掺上沙土,分给灾民?”
“尽力,就是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饿死,而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家中的米仓,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尽力,就是将本该用于加固河堤,疏通水渠的银两,拿去修建自家的园林别院?”
赵青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公主殿下,你所谓的尽力,在我看来,更像一个笑话。”
“你!”
秦飞燕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一派胡言。”
“朝廷自有法度,贪官污吏,一经查实,必将严惩不贷。”
她的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青檀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法度?”
“大梁的法度,是给谁定的?”
她站起身,走到凉亭的边缘,看向远处平州城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是给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黔首百姓定的。”
“而不是给那些,本身就制定法度,解释法度的士族门阀定的。”
“魏家兼并清河两岸万顷良田,逼得无数自耕农破产沦为佃户,可有受到法度制裁?”
“陈郡谢氏,垄断江南丝绸布匹,随意抬高价格,致使民怨沸腾,可曾有人敢去问罪?”
“就连你们秦家,皇室宗亲,在京畿之地侵占的土地,还少吗?”
赵青檀转过身,目光如剑,直刺秦飞燕的内心。
“公主殿下,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法度?”
秦飞燕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青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在她那脆弱的信念上。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赵青檀说的,都是事实。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那些深埋在王朝根基之下的腐烂,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过去,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总以为,母亲坐上那个位子,总能慢慢将一切修正。
可杜康的话,赵青檀的话,像两只无情的大手,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啊。
她怎么忘了。
在平州城外,那些被杜康救回来的幸存者。
他们讲述着自己如何被逼得走投无路,如何从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变成了不得不逃亡的流民。
她也亲眼看到了,杜康那简单直接的“以工代赈”,是如何在短短时间里,让一座死城重新焕发生机。
那种改变,是她在朝廷的任何奏报里,都从未见过的。
朝廷的赈灾,永远是施舍。
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懒汉,也让无数人,在争抢中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而杜康,却在重建秩序,在给予他们希望。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她一直坚信的,那个正在“尽力而为”的朝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能。
秦飞燕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块即将崩塌的浮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
“可……可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就算如此,也不能……”
她想说,不能任由天下大乱。
她想说,至少朝廷还在维持着表面的稳定。
“不能什么?”
赵青檀逼近一步,那双凤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康这样的人才,被你们当成弃子,扔在这种地方自生自灭?”
“还是不能承认,一个从根上就已经烂掉的王朝,无论如何修补,都注定会倒塌?”
“你母亲她,的确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女人。”
赵青檀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悲哀。
“但她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你的母亲。”
“她需要平衡,需要妥协,需要依靠那些她明知是蠹虫的士族,来稳固她的统治。”
“她不是不想救这个天下,而是她根本无力回天。”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个腐朽体系中,最大的一环。”
这番话,与杜康之前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从两个立场截然不同的人口中,听到相同的论断,其冲击力,远超一切。
秦飞燕彻底崩溃了。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一直以来,她都将狄人视为最大的敌人。
直到现在她才幡然醒悟。
真正的敌人,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的制度本身。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赵青檀眼中的锐气,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秦飞燕扶着冰冷的石柱,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她抬起头,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也最害怕的问题。
“那狄人呢?”
“北境的狄人,还在虎视眈眈。”
“如果大梁乱了,谁去抵挡他们?”
“到时候,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吗?”
这是她最后的质问,也是她最后的挣扎。
她宁愿守着一个腐朽的朝廷,也不愿看到异族入侵,山河破碎的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