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的声音,在死寂的校场上空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近万名狄人俘虏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新生?

这两个字,对他们这些刚刚还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战败者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怀疑,迷茫,还有一丝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表露的希冀,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狄人百夫长,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暴戾。

“骗子!”

他用生硬的汉话,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煽动性。

“别信他的鬼话!汉人最是狡诈!”

他赤红着双眼,扫视着周围的同胞。

“我们是草原的狼!就算是死,也不能像绵羊一样被圈养!”

“杀了他!跟他拼了!”

他试图煽动骚乱,用最后的疯狂,来捍卫自己作为战士的尊严。

几名离他较近的狄人士兵,眼中也开始重新燃起凶光,身体微微前倾,有了响应的迹象。

高台之上,萧景琰的瞳孔一缩,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赵青檀的嘴角,则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杜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咆哮的百夫长一眼。

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下压手势。

咻!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响起。

那名还在声嘶力竭煽动着同伴的狄人百夫长,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一支黑色的弩箭,精准地从他的眼窝射入,穿透了他的后脑。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地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

鲜血和脑浆,从他后脑的窟窿里,汩汩流出,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圆睁着另一只眼睛,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瞬间熄灭的疯狂。

整个校场,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是震惊,那么此刻,就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有**的迹象,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扼杀。

那些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士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太快了。

没有警告,没有审判,没有对峙。

只有一个动作,一声轻响,一条生命的终结。

杜康的目光,这才缓缓地,落在了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

他用那毫无波动的狄人语言,对着台下所有人,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这就是肥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俘虏的心脏上。

“现在,还有人想成为肥料吗?”

没有人回答。

近万人的校场,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高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对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作为草原狼的骄傲,被这一箭,射得粉碎。

他们终于明白。

在这个男人的规则里,生命,真的只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要么成为水手,要么成为肥料。

杜康转过身,不再理会台下的俘虏。

他看向孙祥。

“所有俘虏,剃发,编号。从今天起,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建立工分薄,详细记录每个编号的劳动内容与工分增减。”

“将他们打散,不同部落的人混编成新的劳役队,每队百人,设队长与副队长。队长由最先完成任务,最顺从的俘虏担任。”

“告诉他们,队长每日的食物,是别人的两倍。并且,拥有优先挑选住处的权力。”

孙祥的身体,微微一震。

剃发,编号,这是在剥夺他们过去的一切身份认同。

而队长制,则是用最直接的利益,在他们内部制造分化和竞争。

这些手段,一环扣一环,阴毒,却又无比高效。

“末将遵命!”

孙祥大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他要去执行这套全新的,只属于平州城的管理法则。

杜康的目光,又落在了萧景琰的身上。

“侯爷,今日一战,你的亲兵表现很好。”

这句平淡的夸奖,让萧景琰精神一振。

“但三百人,太少了。”

杜康的话锋,陡然一转。

“从今日起,你为我平州城,骑兵营统领。”

“从缴获的狄人战马中,挑选最好的。从这些俘虏中,挑选最精壮,最擅长骑射的人。”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为我扩建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

萧景琰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用狄人俘虏,来组建新的骑兵?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将军,这些人……”

他想说这些人野性难驯,难以信任。

杜康却直接打断了他。

“饿着肚子,家人被掌控,又看到了希望的人,最好用。”

“他们的家人,我会派人去草原上‘请’过来。”

“在平州,他们能分到土地,能吃饱饭。而在草原,他们只有部落仇杀和无尽的寒冬。”

“侯爷,你要学会用新的眼光看问题。在我这里,没有狄人,没有汉人,只有两种人。”

杜康伸出一根手指。

“能为我所用的人。”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

“和死人。”

萧景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看着杜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彻底明白了。

杜康要建立的,根本不是一个传统的势力。他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秩序,一个彻底打碎了民族,血缘,出身的,只以他为唯一核心的利益集合体。

这是一个疯狂的,却又让他感到莫名兴奋的构想。

“末将,领命!”

萧景琰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赵青檀看着这一幕,凤眼中闪烁着迷醉的光芒。

她走到杜康身边,轻声说道。

“将军的手段,真是让青檀大开眼界。帝王之术,也不过如此。”

杜康没有回应她的恭维。

他的目光,投向了校场的一侧。

那里,伙房的士兵们,正抬着一口口巨大的木桶走来。

木桶里,是刚刚煮好的麦粥。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食物,但那股混合着粮食香气的灼热蒸汽,在冰冷的夜色中,却显得格外诱人。

原本死气沉沉的俘虏们,闻到这股香气,喉咙不自觉地开始滚动,肚子也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噜声。

“开饭。”

杜康的命令,再次响起。

俘虏们在士兵的呵斥下,开始排起长长的队伍。

他们麻木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士兵手中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没有喧哗,没有抢夺。

所有人都捧着那只粗陶碗,狼吞虎咽地喝着。

滚烫的麦粥,滑过他们干裂的喉咙,涌入空虚的胃袋。

那股温暖,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恐惧。

他们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恐惧,有顺从,还有一丝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杜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近万名曾经的敌人,在他的规则之下,为了活下去,喝下他赐予的第一碗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方舟的血肉,开始填充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些进食的俘虏。

他的目光,穿过平州城的城墙,望向了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北方草原。

萧景琰和赵青檀,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

杜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侯爷,你可知,从平州到狄人王庭,快马需要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