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的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像是一把凭空出现的刀,割裂了战场肃杀的余韵。

萧景琰和赵青檀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杜康会问战损,会问缴获,会问接下来的城防部署。

可他却问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似乎与眼下毫无关联的问题。

萧景琰的心中,飞速地盘算着。

他常年驻守南疆,对北地的地理并不算精通,但身为大梁的高级将领,对敌国核心区域的军事地理,还是有着最基本的了解。

“回将军。”

萧景琰抱拳,沉声回答。

“从平州出发,不计马力损耗,日夜兼程,最快也需十日,方能抵达狄人王庭所在的龙城。”

这是一个纯粹的军事答案。

奔袭,突袭,直捣黄龙。

这是任何一个将领,在取得一场大胜之后,都会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的,最大胆,也最诱人的想法。

赵青檀的凤眼中,也随之亮起了一抹兴奋的光。

以三千铁骑,奔袭千里,奇袭王庭。

这是何等的豪情壮志。

若是功成,必将是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

然而,杜康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十日,太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而且,我为何要去他们的王庭?”

萧景琰再次愣住。

不去王庭,那问这个距离做什么?

难道只是随口一问?

这不符合杜康给他的印象。

这个男人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必然有着深意。

杜康没有理会两人的困惑,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狼吞虎咽的俘虏。

他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比之前更加古怪,更加匪夷所思的问题。

“侯爷,你久在军旅,可知在草原上,什么东西最贵?”

萧景琰的思绪,彻底被杜康带偏了。

他的大脑,努力地跟随着这个男人的节奏。

草原上,什么最贵?

他首先想到的,是战马。

一匹好的草原马,是大梁重金难求的战略物资。

“是……是战马?”

他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旁边的赵青檀,也加入了这场猜谜游戏。

她微笑着补充道。

“或许是精良的铁器?草原部族冶炼技术落后,一口好锅,一柄好刀,都能换取大量的牛羊。”

杜康听着他们的答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依旧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了指下方那近万名埋头喝粥的俘虏。

“不。”

“是人命。”

他的声音,让萧景琰和赵青檀的心,都跟着一沉。

在他们的观念里,人命,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恰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一场战争,一场饥荒,就能轻易地夺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杜康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他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更准确的说,是能吃饱饭的人命。”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萧景琰脑中的迷雾。

他隐约间,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那感觉又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杜康不再卖关子。

他看着远方的黑暗,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为两人描绘了一幅他们从未想象过的画卷。

“耶律洪带回去的,是恐惧。”

“我要派人带回去的,是希望。”

“我要让每一个在草原上忍饥挨饿,挣扎求生的牧民都知道一件事。”

杜康顿了顿,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在平州,有一位杜将军。在他的治下,只要你肯用双手劳动,就能换来热腾腾的麦粥,就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就能住进温暖的房子,就能让你的孩子不再挨饿。”

萧景琰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杜康根本就没想过要用武力去征服草原。

那是成本最高,也最愚蠢的方式。

他要做的,是从根基上,瓦解整个狄人社会。

狄人的可汗与贵族,凭什么能驱使百万牧民为他们征战?

靠的是血脉?是神权?

不,都不是。

最根本的,是他们掌握了草原上最稀缺的资源,生存资源。

他们拥有最好的牧场,最多的牛羊。

普通的牧民,只能依附于他们,才能在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

为他们打仗,就是为了抢夺更多的草场和粮食,为了活下去。

可现在,杜康给了他们第二个选择。

一个好上千百倍的选择。

不用再去拼命,不用再去流血,只要来平州,只要肯干活,就能得到比在草原上好上无数倍的生活。

当这个消息传遍草原,会发生什么?

当那些牧民发现,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在平州唾手可得,他们还会愿意为了那些贵族姥爷们,去卖命吗?

不会。

他们会逃跑。

他们会像奔向水源的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涌向平州。

到那个时候,狄人的可汗,会发现他再也征召不到一个士兵。

他的王庭,会变成一座空架子。

不需要一兵一卒。

整个狄人帝国,就会从内部,轰然倒塌。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是一种降维打击。

这是一种用“文明”对“野蛮”发起的,最彻底,也最仁慈的绞杀。

萧景琰看着杜康的背影,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的心中,到底藏着一个怎样恐怖的世界。

他所图谋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是大梁的兴衰。

他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以他为规则制定者的世界。

赵青檀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但那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她看着杜康,就像看着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这个男人,正在亲手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伟业。

而她,有幸能成为这个伟业的见证者,甚至是参与者。

“将军……将军此计,堪称……神迹。”

她用带着颤音的声音,说出了自己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杜康没有理会她的崇拜。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执行完命令,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孙祥。

“孙祥。”

“末将在!”

“去俘虏营,挑一百个最聪明的,最年轻的,识字的优先。”

孙祥一愣,但还是立刻回答。

“遵命!只是……将军,挑出来做什么?”

杜有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让萧景琰和赵青檀都感到陌生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冰冷与狂热的,类似于传教士般的表情。

“我要亲自给他们上课。”

“我要让他们成为第一批,将平州福音,传播到草原各处的,使徒。”

使徒。

这个词,让萧景琰和赵青檀,都感到了深深的困惑与震撼。

杜康不再解释。

他走下高台,穿过那些依旧在喝粥的俘虏。

所有俘虏,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径直走到了那具作为“肥料”的百夫长尸体旁。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着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狄人少年,正抱着碗,一边喝粥,一边偷偷地用衣袖,擦拭着眼泪。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杜康径直向他走去。

周围的俘虏,如同避开瘟疫一般,纷纷向后退去,让那名少年,彻底暴露在杜康面前。

少年感受到了那道迫人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决定他们所有人生死的男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陶碗,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也要变成肥料了。

杜康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他伸出手,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近乎温和的动作,擦去了少年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用字正腔圆的狄人语言,轻声开口。

“你的新名字,叫‘向阳’。”

“回去告诉你的族人。”

杜康的嘴角,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在平州,等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