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勇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正放着《Taijin Kyofusho》，床头这首寂寥的后摇因为录入了NASA哥伦比亚号失事之前的人声，变得更加凌冽。他躺在**沉思，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确切死期，是告知好，还是隐瞒好。
不论如何做，都会有遗憾，都会有不够人道的地方。
因为死的是对方，不是自己。
哥伦比亚号的宇航员与指挥中心的对话逐渐消逝，电吉他的声音将宇宙带到这个房间里，带到睡意朦胧的秦勇眼前，他看到一艘载人航天飞船在广袤的宇宙中无声地穿梭着，然后穿过大气层，并且开始解体。
他想到博尔赫斯的某一首诗：“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之前，秦勇觉得这首诗很美，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对里面的那句“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抱着反驳的态度。
这是第几次回来？他有些记不清了，期初他想过，要做记号，可是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时间在秦勇的身上早就不是流逝的状态了，更不是一个圆。
是一团乱麻。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一次回去做了什么。
他感到一阵眩晕，闭上眼睛缓和一下之后，强迫自己下床，却发现重心不稳。“咚”的一声，他栽倒在地，屋外的杜佳玥闻声跑进来扶着秦勇上床继续躺着。
“怎么回事？”他恐慌道，用手摸着自己的右腿，“我的脚呢？”
“什么？”杜佳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
“我的脚呢？”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啊！”
“你四年前在马路上为了救一个女孩子，被货车撞倒，右腿就没了，你忘了？”
“车祸？”秦勇揉着太阳穴，“秦燃呢？”
“秦燃？”
秦勇惊恐地盯着杜佳玥，“你没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
“秦燃啊，我们的儿子啊！”
“老秦，我们哪里有儿子啊？你糊涂了？”杜佳玥惊恐地看着秦勇，“我上哪儿去给你变个儿子？”
“不可能的，怎么会把事实改动了？”
“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
秦勇突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阵阵的疼，这种疼痛感他很熟悉，接下来就是流鼻血。他从床头拿了几张卫生提前堵住鼻子，果然没过一会鼻血就开始往外涌。
“你怎么了？”
秦勇捂着鼻子呻吟。
“你别吓我啊！”杜佳玥哭了出来，“你最近就不太正常。”
“不正常？”
“你总是说我们俩有个儿子。”
“我们肯定有儿子，怎么可能儿子不见了？”
“走，我带你去医院。”杜佳玥把秦勇扶起来，“我去给你端凉水来。”
“不用，不用。”秦勇坐在**，那些碎片在脑子里缓缓聚拢起来。
车祸，救人，截肢，最后无法生育，这些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不可能的，如果没有儿子，这条线就断了。”秦勇喃喃道，“今天几号？26号？”
“对啊。”
“28号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啊。”
“不出门？”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出门啊？”杜佳玥说，“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没事，”秦勇顿时有些丧气，“我平时怎么行动？”
“拄拐啊。”
“拐呢？”他问。
“我去给你拿。”
自己居然变成了残疾人，秦勇一时不能接受，他更不能接受的是秦燃没有了。
假如没有秦燃，也就不会有生活的悲剧了，杜佳玥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生活似乎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除了自己行动不便。
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
“不行，秦燃不能就这么没了。”他自言自语道，“这是不公平的，他是我儿子，不能说没就没了。”
“你又再念叨什么？”
“没什么，”秦勇说，“我下楼走走。”
“要我跟你一起吗？”
“不用，我思路不清晰，下楼转转，你懂的，写不出来书的时候，我都想……”
“写什么书？你都多久没有工作了？”
“我不是写书的？”
“你吓着我了，老秦。”
“操！”他骂了一句。
“你要干什么？”
“下楼走走，别跟过来。”
秦勇走到书房，发了很久的呆。
“我的烟呢？”他问道。
“你不抽烟啊。”
“我不抽烟？”
“你昨晚有点不正常，今天就这个样子了，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你告诉我啊！”杜佳玥抓狂起来，“你怎么回事啊，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们多久都没有吵架了，你今天想干吗啊？”
“我昨晚怎么了？”
“没事……”
“到底怎么了？”
“我说不出口。”
“结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哎，你坦白回答我，”杜佳玥皱着眉头，严肃地看着秦勇，“你爸他……”
“怎么扯到他身上了？”
“你是不是还没走出来？”
“这和我昨晚不正常有什么关系？”
“你先回答我啊。”
“没……”秦勇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没有。”他摇着头，“没有，我反反复复看着他死了太多次了，这个事情，我可能永远都……”
“那你有没有觉得昨晚有什么不一样的？”
“没有啊，我记得我很累，就上床睡觉了。”
“你自己看。”杜佳玥把手机递给他。
手机界面是一部视频，秦勇带着疑虑打开，发现视频里的场景就是自己家。一个女人喘息很急促，画面有些抖动，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多久，画面开始移动，转到了客厅，秦勇坐在沙发上很娴熟地点了一支烟，然后说着湖北老家的方言，意思是说杜佳玥不够贤惠，没有照顾好秦勇。
这神态，说话的腔调，都和秦先国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秦勇愣住了。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你是不抽烟的，你也不可能对着我说湖北老家的方言，你更不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有数，对吧。”
“有。”秦勇的声音在颤抖。
这分明就是他爸爸才有的样子。
“烟呢？”秦勇问。
“什么烟？”
“视频里我不是在抽烟吗？”
“我扔了，太吓人了，老秦，我查过了，你这是……”
“你等我回来再说。”
“你还要下去走走？”
“我想抽烟，非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