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厕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顾青山走了出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整个人轻了，天也蓝了，连风沙都显得温柔。
他甚至有心情伸一个懒腰，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刚才那一战，是他穿越以来经历过的最凶险的战斗。
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
幸好，他赢了。
他赢得很彻底。
“总帅。”
旁边的亲兵立刻递上水囊和干净的布巾。
顾青山接过水囊，漱了漱口，又擦了擦脸。
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找个地方躺下。
他抬眼看向帅台，张猛那些人还跟木桩子一样杵在那。
底下黑压压的大军也还坐着。
（还没打完啊。）
他心里叹了口气。
（真麻烦。）
他正准备走回帅台，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
在帅台后侧的角落里，一名传令兵正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红色的纸筒。
传令兵见他看过来，身体一抖，站了起来。
“总……总帅。”
“你那是什么？”
顾青山随口问了一句。
“回总帅，这是信号烟花。”
传令兵把纸筒举了起来。
“以备不时之需。”
顾青山来了点兴趣。
“拿来我看看。”
传-令兵赶紧小跑过来，双手将纸筒奉上。
纸筒入手不重，外面糊着红纸，上面画着祥云图案。
顶上伸出一根引线。
“这东西怎么用？”
顾青山问。
“总帅，点燃引线即可。”
传令兵答道。
“它会飞到天上，炸开一朵红色的火花，声音很响。”
“是做什么用的？”
“一般是……用来报平安，或者庆祝胜利。”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这种决战时刻，讨论这个，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顾青山拿着那个纸筒，掂了掂。
（报平安？）
他看了一眼帅台上的将领，又看了看底下的士兵。
（我这算是平安了吧。）
（刚才我捂着肚子跑了，他们肯定很担心。）
（放一个，告诉他们我没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体贴。
他把纸筒递给传令兵。
“点上。”
“啊？”
传令兵愣住了。
“现在？”
“就现在。”
顾青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他纯粹就是想看个响。
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是！”
传令兵不敢多问，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他吹亮火折子，凑近了引线。
帅台之上。
张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总帅去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
他低声问身边的赵大勇。
赵大勇也有些担心。
“是有些长了。”
“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噤声！”
张猛瞪了他一眼。
“总帅身体康健，岂会如此。”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忧虑。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再过一炷香总帅还不出来，他就亲自带人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总帅的声音。
“点上。”
张猛精神一振，猛地回头。
他看见总帅站在帅台后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正对一个传令兵下令。
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
就看见传令兵手里的火折子，点着了那东西的引线。
“嗤——”
一串火星亮起。
紧接着。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红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帅台后方冲天而起。
那道光芒在浑黄的天空中，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轨迹。
帅台上所有的将领，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帅台下，三十万席地而坐的大梁将士，也都抬起了头。
对面，蛮族军阵中，博尔术和他的万夫长们，同样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了天空。
那道红光飞到了最高点。
然后。
“嘭！”
一声巨响。
一朵巨大的、绚烂的、红色的烟花，在天空中轰然绽放。
那朵烟花，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
在漫天风沙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烟花，大脑一片空白。
赵大勇的嘴巴，慢慢张大。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朵即将熄灭的火花。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明白了。
他又明白了！
这不是烟花。
这是信号！
这是总帅在告诉他们！
蛮人的锐气，已经泄尽！
蛮人的耐心，已经耗光！
现在，就是他们最疲惫，最松懈，最不堪一击的时刻！
决战之时，已到！
张猛也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那朵烟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总帅为何迟迟不出。
总帅不是在方便。
总帅是在等待！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绝杀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看着天空，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朵烟花。
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此乃——胜利之花！”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迷茫。
“是总帅的信号！”
赵大勇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前方。
“时机到了！”
张猛猛地转身，面对着帅台下三十万大军。
他没有用令旗。
他用自己的声音，发出了这道等待已久的命令。
“全军——”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冲锋！！！”
“嗷——！”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大梁军阵中爆发出来。
三十万坐着的士兵，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那场面，如同平地里长出了一片钢铁的森林。
他们丢掉了手中的水囊和面饼。
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和盾牌。
“冲啊！”
“为了大梁！”
“杀了蛮狗！”
早已养精蓄锐、等待多时的三路大军，如同三头出闸的猛虎。
朝着对面已经精神涣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的蛮族军阵，发起了最狂暴的冲锋。
大地震动。
烟尘冲天。
杀声震野。
顾青山举着那个还冒着青烟的空纸筒，慢慢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片奔腾的钢铁洪流。
看着那些状若疯魔的士兵背影。
看着张猛和赵大勇在帅台上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呐喊。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我……）
（我就想看个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