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中军阵前，博尔术的瞳孔缩成一点。
他看见对面帅台上，一面黄旗被举起，一枚铜锣被敲响。
那声音尖利，穿透风沙，扎进他的耳朵。
鸣金。
不是战鼓。
博尔术握着弯刀的手指收紧。
他身边的亲卫铁骑，人马都披着重甲，像一座座沉默的铁山。
他们已经绷紧了身体里每一块肌肉，只等对面冲锋的号角。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大汗，这是何意？”
刀疤脸万夫长催马上前，声音里满是困惑。
博尔术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大梁的军阵。
那片钢铁洪流在接到命令后，出现了一瞬间的**。
随即，又恢复了静止。
他们没有后退。
他们只是停在了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风沙刮过脸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
一炷香过去了。
对面的大梁军队，就是不动。
博尔术身后的精锐铁骑开始有些焦躁。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骑士们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的等待中开始发酸。
一名年轻的百夫长，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们在搞什么鬼？”
他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没人能回答他。
博尔术的脸色变得阴沉。
他预想中的雷霆一击没有到来。
他精心布置的口袋阵，成了一个笑话。
顾青山，你又在算计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角斗士，站在场中央，而对手却迟迟不肯露面。
这种感觉让他愤怒，更让他不安。
“大汗，顾青山会不会是发现了我们的部署？”
另一名万夫长猜测道。
“不可能。”
博尔术立刻否定。
“我们的调动在夜间完成，天衣无缝。”
“他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穿我们的中军到底藏了多少人。”
“那他为何引而不发？”
博尔术沉默了。
他想不通。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折磨人。
他麾下的士兵，精神状态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最开始是高度紧张。
然后是疑惑。
现在，疑惑正在慢慢变成烦躁。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尤其是在这种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
一名蛮族士兵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他悄悄把盾牌的边缘在地上磕了磕。
这个细小的动作，像会传染。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做小动作。
紧密如一体的军阵，开始出现松懈的迹象。
博尔术看到了这一切，他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大军的锐气，正在被这该死的等待一点点磨掉。
与此同时，大梁帅台之上。
张猛和一众将领，脸上的表情比蛮人还要精彩。
他们看着总帅捂着肚子冲向茅厕的背影，集体石化。
“总帅……这是……”
一名将领结结巴巴地开口，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噤声！”
张猛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维护总帅的威严，是他的本能。
帅台下的军阵里，**声越来越大。
将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战前的动员已经把他们的战意提到了顶点，这突然的鸣金，就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张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右军先锋赵大勇急得满头大汗。
“将士们士气不稳，再等下去，恐生变故！”
张猛心里也急。
可总帅的命令是“等我号令”。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等。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观察敌情的参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看！”
他指着远处的蛮族军阵，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看蛮人的阵脚！”
众人立刻举起千里镜望去。
风沙之中，蛮族的军阵依旧黑压压一片。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同。
他们的旗帜，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笔挺了。
前排士兵的身影，好像也有些晃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纹丝不动的姿态。
“他们在松懈。”
一名老将军喃喃自语。
“任何军队，都经不起这种空耗。”
“他们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一点，准备迎接我们的冲击，可我们……停了。”
“这就像一拳打在了空处，那股劲，泄了。”
这几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赵大勇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看看远处的蛮人，又回头看看那间小小的茅厕。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我明白了！”
他激动地一拍栏杆。
“我全明白了！”
张猛回头看他。
“你又明白什么了？”
“敌疲我打！”
赵大勇的声音因为狂喜而变了调。
“总帅算准了！”
“他算准了博尔术会集中兵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算准了蛮人的精神会高度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所以，他故意鸣金暂歇！”
“他就是要等！”
“等他们那股锐气泄掉！等他们那张弓的弓弦自己松掉！”
“等到他们最松懈，最疲惫，最意想不到的那一刻，才是我们真正总攻之时！”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将领的脑海中炸响。
之前所有的不解、困惑、茫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震撼和无以复加的崇拜。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总帅真正的计划。
他们还在第一层，想着如何冲锋陷阵。
总帅，却已经在第五层，开始玩弄人心了。
“神乎其技……”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摘下头盔，对着茅厕的方向，深深一揖。
“总帅不仅在指挥战争，他还在玩弄人心！”
张猛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
他为自己刚才的动摇感到羞愧。
他立刻转身，对着传令官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总帅妙计，已在进行！”
“全军原地休整，席地而坐！吃干粮，喝清水，养精蓄锐！”
“等候总帅的最终号令！”
这道命令，伴随着将领们的解释，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梁军阵。
原本**不安的士兵们，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哗然声响起。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和帅台上将领们同款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解变成了狂热。
动摇变成了更坚定的信任。
“总帅牛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股声浪。
三十万大军，齐刷刷地坐了下来。
他们解下腰间的水囊，拿出怀里的面饼，开始以逸待劳。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轻松。
他们的目光，投向对面还傻站着的蛮族军队，充满了同情。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绝伦的一幕。
一边，大梁军队席地而坐，吃喝休整，精神饱满。
另一边，蛮族军队顶着风沙，空耗体力，疲惫不堪。
胜负的天平，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严重的倾斜。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最终的号令。
那个号令，会以怎样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