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
雁门关外,黄沙漫天。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沙砾,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太阳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圆盘,光线无力地穿透尘埃。
大梁三十万大军,已在阵前列成方圆。
如林的矛戈刺向天空,盾牌连成一片乌云,数千面军旗在狂风中撕扯,发出猎猎的咆哮。
肃杀之气凝结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军将士,每一个人的脸都被风沙染成了土色,只有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他们沉默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前方的人海,投向中军那座最高大的帅台。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男人的最终号令。
顾青山站在帅台上,风把他的帅袍吹得鼓起。
他扶着面前的栏杆,看着脚下那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
人真的很多。
多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那股沉默的杀气给压住了。
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紧紧抓住栏杆,指节发白。
他有些紧张。
为了缓解这份紧张,他今天早上特意让亲兵多盛了几碗热腾腾的肉汤。
肉汤很香,也很油。
他喝下去的时候,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里的那点慌乱确实被压下去了不少。
可现在,帅台上的风很大。
冷风穿透衣甲,吹在他滚热的身体上。
他打了个哆嗦。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肚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
顾青山没有在意。
他拿起挂在栏杆上的千里镜,望向远方。
蛮族的营地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他看不清细节,只能感觉到对方同样压抑着一股庞大的力量。
“总帅。”
张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午时三刻,马上就要到了。”
顾青山放下千里镜,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到张猛和一众将领,个个按着腰间的刀柄,双眼通红,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死战的决然。
他又看了一眼帅台一侧的巨大漏刻。
沙漏里的细沙,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
“准备吧。”
顾青山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干。
“是!”
张猛抱拳,转身走向帅台边缘。
一名传令官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三色令旗,他肌肉紧绷,只等总帅最后的命令。
顾青山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
他感觉有一股气流,正在他的腹中横冲直撞,寻找着出口。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将那股翻腾的战意压下去。
张猛已经走到了传令官身边,他回头,用眼神请示顾青山。
顾青山对他点了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瞬间,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小腹处炸开。
那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钳,在他的肠子里狠狠地拧了一圈。
“呃……”
顾青山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总帅?”
离他最近的一名亲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您怎么了?”
“没事。”
顾青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扶着栏杆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起。
那股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这是战争的号角。
只不过,战场不在关外,而在他的肚子里。
“总帅,时辰已到!”
张猛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帅台上炸响。
传令官握着令旗的手臂,已经举到了最高点。
帅台之下,第一排的战鼓手,**着上身,握着鼓槌的双手高高扬起。
三十万大军,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只等那一声鼓响,他们就会化作吞噬一切的洪流,冲向对面的蛮族大营。
顾青山看着眼前的景象,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下达“进攻”的命令。
可就在此时,第二波、也是更猛烈的一波剧痛,席卷而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一股汹涌的洪流,已经冲破了所有防线,抵达了最后的关隘。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腿下意识地夹紧。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最后的关隘,随时可能失守。
一旦失守,他顾青山,大梁兵圣,三十万大军的总帅,就会在这万众瞩目的帅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传说。
一个社死的传说。
进攻?
他现在连站直都费劲。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
(国运可以等一等,但拉肚子不能!)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挣扎。
“总帅?”
传令官见他迟迟没有下令,回头催促了一句。
就是这一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青山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双眼因为痛苦和急迫而瞪得老大。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名举着令旗的传令兵,发出一声嘶吼。
“传令!”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全军暂歇!”
帅台上的将领们,全都愣住了。
传令兵高举着手臂,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
顾青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等我号令!”
传令兵彻底懵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猛。
张猛也懵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总帅的命令。
暂歇?
在这决战一触即发的时刻?
可顾青山那狰狞的表情,那不容置喙的嘶吼,又让他不敢有丝毫怀疑。
军令如山。
总帅的命令,就是天命。
“执行军令!”
张猛反应过来,对着那名还在发呆的传令兵大吼。
传令兵一个激灵,身体的本能压过了大脑的困惑。
他没有挥动代表进攻的红旗。
他用最快的速度,从背后抽出一面黄旗,同时从腰间摘下一枚铜锣。
他没有敲响帅台前的战鼓。
他用尽全力,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铛——!”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金声,瞬间响彻整个战场。
那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沙,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已经把脚踏进鬼门关的将士们,硬生生止住了冲锋的势头。
最前排的士兵,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听到鸣金声,又硬生生地把脚收了回来。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整个大梁军阵,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巨大的惯性,让军阵出现了一丝混乱。
士兵们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怎么回事?”
“鸣金了?”
“不是要总攻吗?”
三十万张脸上,写满了同样的不解和茫然。
他们不明白。
帅台上的将领们,同样不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下达了这道荒谬命令的总帅。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的总帅,那个在他们眼中算无遗策、稳如泰山的兵圣。
在下达完命令之后,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捂着肚子,弓着腰,以一种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狼狈姿态,冲向帅台的后方。
那里,为了方便总帅,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