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远去了。
像退潮的海水,带走了生命与热量,只在战场上留下一片狼藉的尸骸。
偶尔有零星的惨叫传来,随即被风吹散。
那是追击与收拢俘虏的声音。
蛮族王帐内,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厚重的毛毡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博尔术坐在王座上。
他没有穿那身黄金铠甲,只着一件寻常的皮袍。
他也没有握着他的黄金弯刀,那把刀就扔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只是坐着,身体陷进宽大的兽皮里。
帐外的脚步声很乱,很急。
不断有人跑到帐前,似乎想冲进来,又被亲卫拦住。
“大汗!”
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哭腔。
“右翼没了!”
“王翦的大军从我们背后杀过来了!”
博尔术没有动。
他看着帐顶悬挂的狼头图腾,眼神没有焦点。
右翼。
他当然知道右翼没了。
当他看见那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看见大梁三路大军同时发动冲锋时,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想不明白。
顾青山是如何知道他的右翼是空的。
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把所有的精锐都集中在了中路。
“大汗!”
又一个声音传来,比上一个更加绝望。
“左翼也完了!”
“李牧的军队……也从背后杀过来了!”
“我们被围死了!”
博尔“术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决战前,斥候带回的情报。
顾青山在帅台前的沙盘上,只画了三条线。
三条笔直的,毫无道理的,向前平推的线。
当时,他和所有的万夫长都笑了。
他们笑顾青山的愚蠢,笑他把战争当成了儿戏。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那三条线,不是进攻路线。
那是三面墙。
三面用人命和钢铁砌成的墙,把他和他引以为傲的三十万大军,牢牢地框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画地为牢。
帐帘被掀开了一角,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队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汗!”
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中军也……也顶不住了。”
“兄弟们都死了!”
“您快走吧!属下们拼死,也能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博尔术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亲卫。
“走?”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还能走到哪里去?”
是啊,还能走到哪里去。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他们是网里的鱼。
亲卫队长说不出话,只是用头去撞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出去吧。”
博尔术说。
“是战是降,你自己选。”
“大汗……”
“出去。”
亲卫队长抬起头,满是血泪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王座上的那个男人,那个曾经带领他们纵横草原的雄鹰。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对着博尔术行了最后一个草原上的抚胸礼,然后转身,踉跄着走了出去。
帐内,又只剩下博尔术一个人。
他开始复盘。
从头到尾,把这场仗在脑子里又打了一遍。
他想找到自己错在哪里。
最开始,顾青山深挖壕沟,坚守不出。
他以为那是怯战。
他用小股部队不断骚扰,想要把大梁军队的锐气磨光。
他称之为“疲敌之计”。
可现在想来,被疲惫的,究竟是谁?
是那些每天都要在壕沟前吃上一鼻子灰,无功而返的蛮族勇士。
他们的耐心和战意,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被消耗。
而大梁军队,只是躲在乌龟壳里,以逸待劳。
后来,顾青山在夜间点燃无数火把,故布疑阵。
他派斥候去查探,发现营中兵力并未增加。
他嘲笑顾青山的计策太过幼稚。
可他忽略了,这个计策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麾下的士兵看的。
连绵数里的火光,给了蛮族士兵巨大的心理压力。
让他们夜不能寐,让他们疑神疑鬼。
再后来,他派兵奇袭大梁的粮道。
那本是他最得意的一步棋。
可那支奇兵,一头撞进了张猛早就布好的口袋里,全军覆没。
当时他以为是巧合,是自己运气不好。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巧合。
顾青山早就料到了他会从哪里下手,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去跳。
这已经不是谋略。
这是预知。
最后的决战。
午时三刻,决战开启。
他集中了所有主力,准备用最锋利的矛,凿穿大梁的中军。
可顾青山,却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鸣金收兵。
三十万大梁军队,就那么坐在了地上,开始吃饭喝水。
他当时觉得荒谬,觉得顾青山疯了。
可他麾下的勇士们,那股冲天的战意,就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地泄掉了。
从紧绷的弓,变成了一根松弛的绳。
然后,那朵烟花升空了。
在他们最松懈,最疲惫,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那不是烟花。
那是总攻的号角。
那是催命的符咒。
一步错,步步错。
不。
他没有走错。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一个草原雄主应该做出的最正确的判断。
可他每一步,都正好踩进了对方的陷阱里。
就好像,对方不是在跟他博弈。
而是在他的脑子里,看着他的每一步想法,然后提前布好了局。
博尔术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这已经超出了智谋的范畴。
这是神鬼之术。
那个叫顾青山的男人,究竟是谁?
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也输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必须知道答案。
就算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哗啦——”
王帐的帘子,被人用刀从外面整个划开。
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几名杀气腾腾的大梁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中军先锋赵大勇。
他看见了王座上的博尔术,眼睛一亮。
“活捉蛮王!”
赵大勇高喊一声,身后的士兵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
博尔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赵大勇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看见博尔术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知的平静。
博尔术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大勇,看向他身后的众人。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我,你们的总帅……究竟是人是神?”
赵大勇愣住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可他们的脸上,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崇敬的神情。
一名年轻的校尉,挺直了胸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另一名老将军,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望向雁门关的方向。
他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与此同时,雁门关的帅台上。
顾青山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赢了。
他只知道,风沙好像停了,天快黑了。
他该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