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阳县这台破旧的机器,被顾青山一脚踹着了火。

可它空转了半个月,就开始冒黑烟了。

县令孙得禄眼窝深陷,嘴上起了燎泡,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手里拿着几份报表,手在抖。

“不行啊,上不去了。”

他把报表拍在桌上,对着县丞张德海和主簿钱文昭吼。

“人丁数,就卡在三百一十二户上不动了!山里的流民要么跑光了,要么藏得更深了,根本找不到!”

张德海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

“县尊,地也开不动了。咱们县的犁头,是前朝的老样式,笨重得很。一头牛拉一天,刨不了二亩地。开出来的荒地,全是石子,产量也上不去。”

钱文昭灌了一大口凉茶,嗓子还是哑的。

“还有水,水!南边那条河,水位都快见底了。北边的地,全靠人挑水去浇,一担水浇不了几棵苗。这么下去,别说增产,能保住去年的收成就算老天开眼了!”

三个人在签押房里唉声叹气,屋里的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前几天的鸡血,现在全变成了眼屎。

那个挂在正堂的银箱子,像一团火,烤得他们夜里睡不着觉。

“这么下去,咱们年底都得滚蛋。”孙得禄一拳砸在桌上。

张德海和钱文昭缩了缩脖子。

沉默了许久,孙得禄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走,去找顾大人。”

“还去找他?”钱文昭有点怕,“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废物?”

“废物也得去!”孙得禄站起身,“这火是他点的,他得负责给咱们添柴!”

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顾青山正拿着一把小剪刀,悠闲地修剪着一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兰花。

陈平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

孙得禄三人跟奔丧一样冲了进来,看到这幅画面,脚步骤然一停。

顾青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叫什么?”

孙得禄一个箭步冲上前,差点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

“司丞大人!救命啊!”

他把手里的报表递过去,顾青山没接。

“说。”顾青山剪掉一片黄叶。

孙得禄赶紧把遇到的瓶颈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大人,现在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工具不行,水利不通。这就像拿个漏勺去舀水,再怎么使劲,它也装不满啊!”

张德海和钱文昭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顾青山,盼着这位上官能大笔一挥,调拨官银,组织人手,大兴土木,督造农具。

顾青山听完,放下了剪刀。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内心:总算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太好了,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事情搞砸了。)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吵死了。”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孙得禄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是……嫌他们烦?

陈平走上前,对他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三人只能在院子里站着,心里七上八下,像热锅上的蚂蚁。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顾青山打着哈欠从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他走到石桌旁,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扔。

纸张散开。

“照着这个搞。”

他坐回躺椅上,重新拿起茶杯。

“别来烦我。”

孙得禄三人愣了一下,连忙围了上去。

桌上是两张图纸。

第一张上面,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犁。

那犁的犁辕是弯的,还多了好几样他们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尺寸和功用,什么“犁评”,什么“犁壁”,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可他们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只看那造型,就感觉这东西比县里现在用的直辕犁,要省力得多。

第二张图纸更让他们看不懂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轮子,上面挂着一串木头盒子,旁边还有水道和齿轮的结构图。

图下写着三个字:龙骨车。

“此物……何用?”孙得禄指着龙骨车,声音发颤。

顾青山眼皮都没抬。

“提水,灌溉。”

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提水?灌溉?

就靠这个木头轮子?它自己会动?

这……这不是神仙造物吗?

孙得禄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向那两张图纸,像是去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狂喜变成了愁苦。

“大人!此等神物,若由官府督造,召集工匠,采买木料,恐怕……耗时耗力,没个一年半载,怕是造不出来一架。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张德海也附和道:“是啊大人,县里的工匠手艺有限,万一造坏了,反而耽误大事。”

顾青山皱起了眉,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内心:怎么这么多事?给你们抄答案都不会抄?)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打断了他们的话。

“谁说要官府造了?”

孙得禄三人被他问得一愣。

“不让官府造,那让谁造?”

顾青山看着他们三个榆木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把图纸拓印一百份,贴满全县的公告栏,从县城到每个村寨的路口,都给本官贴上!”

“然后发下告示,告诉全县的木匠、铁匠,谁能照着图纸,第一个造出实物,并且通过官府的验收。”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东西以后怎么卖,卖多少钱,官府一概不管,全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官府还免他三年商税!”

“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顾青山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负责推广,只负责验收。不参与生产,不参与经营!”

这番话,像一道天雷,劈在了孙得禄三人的天灵盖上。

他们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把图纸……公布出去?

让民间的工匠自己去研究?

造出来了,不仅可以自己卖,官府还给免税?

这……

这算什么章法?

自古以来,凡是利国利民的新器物,哪一样不是由官府牢牢控制在手里?

可他们再一细想,心脏就狂跳起来。

官府督造,效率低下,层层盘剥,造出来的东西又贵又不好。

可要是让那些工匠自己去研究,为了抢那“第一”的名头,为了那三年的免税,为了独占这门生意……

他们会拿出看家的本事,不眠不休地去钻研!

这比官府用鞭子抽着他们干活,要快上百倍!

而且,官府不用出一文钱,不用费一个人力,就能坐享其成!

孙得禄的嘴唇哆嗦着,他忽然想起了顾青山策论里的那句话。

“藏富于民”。

他以前不懂,以为就是少收点税。

现在他懂了。

这才是真正的“藏富于民”!

官府不与民争利,而是把机会和技术,都交给百姓。

用政策去引导,用利益去激发,让民间自己迸发出无穷的创造力!

这一刻,孙得禄看着顾青山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这位司丞大人,哪里是什么手段狠辣的酷吏。

这分明是胸有乾坤,经天纬地的旷世奇才!

他后退一步,对着顾青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受教了。”

张德海和钱文昭也跟着躬下身子,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全是震撼和敬畏。

顾青山被他们这一下搞得莫名其妙。

(内心:总算把包袱甩出去了,这下你们没理由来烦我了吧?)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办吧。”

孙得禄三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两张图纸,躬身退了出去。

他们走后,顾青山又拿起剪刀,继续修剪他的兰花。

他觉得,这群人总算能消停一阵子了。

他身后,陈平看着自家大人的背影,眼神里全是崇拜。

他低声念叨着顾青山刚才说过的一句话。

“官府的手,不要伸得太长。我们要做的是点燃火把,而不是亲自去烧开每一壶水。那样不仅会累死自己,水也烧不开几壶。”

陈平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当天下午,石阳县所有的公告栏前,都挤满了人。

两张巨大的图纸,被几十个衙役用浆糊牢牢贴在墙上。

告示的内容,更是用加粗的黑墨写得清清楚楚。

全县的木匠、铁匠,不论老的少的,全都闻讯赶了过来。

他们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墙上的图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看着那曲辕犁的图,浑身都在发抖。

“天呐……天呐……这犁……这犁是神仙画的吗?”

他旁边的铁匠,则死盯着龙骨水车的齿轮结构,眼睛里冒着光。

“这东西要是能造出来……别说三年免税,就是让我倾家**产,我也要把它弄出来!”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工匠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张图纸。

这是能改变他们一辈子,甚至祖孙三代命运的机会。

一个年轻的木匠,看完图纸,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你干嘛去?”旁边的人问。

那木匠头也不回地喊道。

“回家!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东西造出来!”

整个石阳县的工匠,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