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贴出去的第三天,石阳县城南最大的木工作坊,“刘氏精工”,就挂出了新犁的招牌。

刘家宗祠的祠堂里,檀香缭绕。

刘氏宗族的族长刘振堂,端着茶碗,轻轻撇去浮沫。

他对面坐着的是管家刘三爷。

“三爷,事情办得如何了?”

刘三爷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笑。

“族长放心。县里手艺最好的那十个木匠、五个铁匠,都已经被我们请进了作坊,签了十年的长契。”

“其他人呢?”

“都打过招呼了。”刘三爷的笑容里透出一股阴狠,“我派人挨家挨户去‘问候’过了,谁敢仿制新犁,先问问自己的腿骨结不结实。”

刘振堂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新犁,定价几何?”

“一百二十两一架。”

刘振堂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

“一百二十两?成本不过五两,你翻了二十多倍?”

“族长,这叫奇货可居。”刘三爷解释道,“如今全县,只有我们刘家能造。那些泥腿子想增产,想完成官府的指标,就得求着我们买。这个价,他们砸锅卖铁也得认。”

刘振堂放下茶杯。

“那个姓顾的娃娃,没动静?”

“没动静。”刘三爷笑道,“整天在院子里不是看花就是看书,我看就是个没断奶的公子哥。他把图纸一扔,就不管了,等着我们把事情办好,他好去朝廷领功。”

刘振堂沉吟片刻。

“不可大意。你再去县衙一趟,探探他的口风。”

一个时辰后,县衙后院。

顾青山正躺在槐树下,听着陈平念叨各村寨上报的开荒进度。

他听得昏昏欲睡。

(内心:怎么还在涨?这帮人是铁打的吗?就不能歇歇?)

一个衙役快步走进来。

“大人,刘氏宗族的刘三爷求见。”

顾青山睁开眼。

(内心:又来了?烦不烦啊。)

“不见。”

衙役愣住了。

“可是……他说有要事相商。”

“让他滚。”

衙役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青山重新闭上眼。

可没过多久,王翰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大人。”

“又怎么了?”

“城里刘氏的作坊,造出了第一批曲辕犁,一共二十架。”王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定价一百二十两一架。”

顾青山没说话。

王翰继续说:“我派人去看了,许多百姓围着看,可一听价钱,脸都白了。还有几个小作坊的匠人,昨晚被人打了闷棍,腿都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平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顾青山忽然坐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内心:太好了!终于有人跳出来搞事了!正愁这十万两花不出去呢!)

他看向王翰。

“那十万两经费,还剩多少?”

“一文没动。”

“好。”顾青山站起身,“你立刻去办一件事。以官府的名义,张榜招工,从南阳郡,甚至从京城,高薪聘请最好的工匠来石阳县。”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们,官府包吃包住,薪水是他们原来薪水的三倍。我们建一个‘新政官营工坊’。”

王翰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领命。

“是!”

刘三爷在县衙门口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刘家祠堂,把事情一说。

刘振堂的脸色沉了下来。

“官营工坊?他想与民争利?”

“族长,我看他就是虚张声势。”刘三爷不以为然,“从外地请工匠,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等他的人到了,我们的犁早就卖遍全县了。”

刘振堂手指敲着桌面。

“不能让他这么顺利。”他看向刘三爷,“找些人,去他那工坊的工地上‘逛逛’,动静弄大点。”

刘三爷心领神会。

“明白。”

第二天,王翰就在城东找了一块空地,挂上了“新政官营工坊”的牌子,几十个民夫开始平整土地,打地基。

刚干了不到半个时辰,街角就晃晃悠悠地走来二十多个地痞流氓。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歪戴着帽子,为首的是城里有名的泼皮头子,外号“豁牙李”。

“停停停!”

豁牙李一脚踹翻一堆刚码好的砖头。

“谁让你们在这动土的?不知道这块地风水不好,冲撞了我们爷们的财路吗?”

民夫们吓得纷纷后退。

王翰带着两个衙役上前。

“此地乃官府督办工坊,尔等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官府?”豁牙李用棍子拍着王翰的脸,哈哈大笑,“官府算个屁!在石阳县,刘家才是王法!”

他身后的地痞们跟着起哄,开始打砸工地上的工具和材料。

王翰气得脸色发青,正要下令抓人。

陈平带着几个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群地痞,而是直接走到王翰身边,递给他一张手令。

手令上只有一行字,是顾青山的笔迹。

“凡阻碍新政推行者,皆可视为叛逆,允许先斩后奏!”

王翰看完,手都抖了一下。

陈平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那群正在打砸的地痞,眼神冷得像冰。

这群被顾青山从京城带来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天之骄子,文武双全?

他们憋着一口气,早就想建功立业了。

现在得了这道“尚方宝剑”,如同猛虎出笼。

“拿下!”

陈平只说了两个字。

他话音未落,自己已经动了。

他的身影一晃,就到了豁牙李面前。

豁牙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棍子就飞了出去。

紧接着,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被陈平按倒在地,胳膊反剪在身后,疼得他嗷嗷直叫。

跟在陈平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同时出手,他们动作干净利落,三拳两脚,就把那二十多个地痞全部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工地的民夫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看傻了。

他们没想到,这群看着文质彬彬的京城官爷,动起手来比军营里的武将还利索。

陈平踩着豁牙李的背,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街口。

“冲击朝廷督办工坊,等同谋逆!”

他没有把人押回县衙,而是对身边的下属吩咐道。

“就在这,给我打!”

“是!”

几声令下,早已备好的板子被抬了上来。

哭喊声和求饶声立刻响彻了长街。

地痞们被打得哭爹喊娘,皮开肉绽。

陈平看都没看一眼,等所有人都打完了,他才走到那群瘫软如泥的地痞面前。

“打你们,是让你们长记性。”

他看着豁牙李,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宣布对你们的最终惩处。”

“所有今日参与捣乱者,家人三代之内,不得参与科考!”

这一句话,比一百板子还狠。

豁牙李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里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大人,你不能……”

断人前程,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周围的百姓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连坐”加“断前程”的狠招,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刘氏宗族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群文官竟然比武将还狠,下手又黑又绝。

三天后,官营工坊的牌子正式挂了起来。

王翰从郡城请来的五十名顶级工匠也到了。

又过了五天,第一批官造的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就摆在了工坊门口。

曲辕犁,定价六两银子一架。

龙骨水车,定价二十两。

这个价格,几乎就是成本价。

消息一出,整个石阳县都沸腾了。

百姓们蜂拥而至,官营工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刘氏作坊里,那一百二十两一架的天价犁,再也无人问津。

刘振堂坐在祠堂里,听着管家的汇报,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亏得血本无归。

经过这次敲山震虎,石阳县所有的地方势力都老实了,再也没人敢阻碍新政。

顾青山在石阳县的权威,达到了顶峰。

县令孙得禄前来求见,想为刘氏说情。

顾青山正在院里喝茶,他放下茶杯,看着孙得禄。

“孙大人,你要记住。在本官这里,没有豪族,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顺应新政的,一种是阻碍新政的。”

“对于前者,有赏;对于后者,有剑。”

孙得禄听完,冷汗直流,躬身退下,再也不敢提一个字。

刘家祠堂内,气氛压抑。

刘振堂躺在**,面如金纸。

他挣扎着坐起身,叫来自己的心腹。

“备马,带上三万两黄金,去京城。”

“找兵部尚书,杨士奇大人。”

“告诉他,石阳县令顾青山,横征暴敛,与民争利,搅得地方民不聊生!”

那心腹领命,连夜快马加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