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和殿。

天光未亮,百官们便已在殿外候着,气氛比昨日还要沉闷几分。

兵部尚书杨士奇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方,微闭着眼,神态自若。

他身后的几名御史和官员交换着眼神,嘴角都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他们看来,皇帝昨日的拂袖而去,是动摇,是无言以对。

今日,只需再添一把火,就能将顾青山和那个所谓的新政,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卯时钟响,殿门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站定。

皇帝赵乾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下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飘忽。

杨士奇立刻出列,手持笏板。

“臣,有本奏。”

他身后的十几人也跟着走出队列,齐刷刷跪下。

“臣等,附议。”

这阵仗与昨日如出一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今日的杨士奇一党,气势更盛,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龙椅上的赵乾却没有看他们,只是对身边的总管太监偏了偏头。

总管太监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快步走下御阶,径直递给了内阁首辅李德裕。

“李首辅,念。”皇帝的声音响起,很平淡。

杨士奇等人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会是处置顾青山的圣旨,由太监当众宣读,没想到却交给了李德裕。

杨士奇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认为这不过是皇帝为了保全颜面,让内阁来执行自己的意志。

李德裕接过那份文件,展开一看,手腕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赵乾的眼神平静无波。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他洪亮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开来。

“石阳县新政首季简报。”

简报?

杨士奇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朝文武都有些发懵。

昨日弹劾得天翻地覆,今日早朝,不讨论如何处置,反而念起一个偏远县城的简报?

李德裕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念道。

“本季度,石阳县新增垦田六万三千二百亩。”

话音刚落,杨士奇便立刻出列打断。

“李首辅!”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与愤怒,“区区一个县的虚报之词,岂能乱我朝堂议事!”

他转身朝龙椅拱手。

“陛下!臣等昨日弹劾顾青山,谈的是国之根本,是祖宗之法!非此等地方官吏粉饰太平的末节小技!请陛下明察!”

他身后的一众官员纷纷附和。

“杨大人所言极是!石阳县素来贫瘠,一个季度开垦六万亩?此乃天方夜谭!”

“定是那顾青山为了邀功,逼迫地方官吏伪造文书!”

“请陛下勿要被此等虚假之词蒙蔽,当以国事为重!”

太和殿内再次嘈杂起来,指责声此起彼伏。

李德裕停下诵读,手持简报,静静地站着,仿佛这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呵。”

一声轻笑从龙椅上传来。

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

大殿内陡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赵乾。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脸上带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杨爱卿,稍安勿躁。”

赵乾的目光落在杨士奇身上。

“朕也觉得这数字,有些惊人。所以,朕也想听得更明白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李首辅不仅会念石阳县这个季度的数据,还会念去年同期石阳县的数据,以及我大梁所有上等县的平均数据。”

皇帝的目光扫过杨士奇和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朕,想听个对比。”

杨士奇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德裕躬身领命。

“遵旨。”

他再次举起那份简报,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

“石阳县,本季新增垦田,六万三千二百亩。”

“去年同期,石阳县垦田,三百一十亩。”

“大梁各上县,本季垦田平均数,一千二百亩。”

三组数字,一组比一组惊心。

李德裕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

“石阳县,本季新增在册户籍,五千一百户,计一万九千七百余人。”

“此数据,已超过去五年,石阳县迁入人口之总和。”

“大梁各上县,本季新增户籍平均数,八十二户。”

太和殿内,开始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果说第一个数字是天方夜谭,那这第二个数字,简直就是神话。

杨士奇的脸色开始变化。

李德裕的声音像一柄不知疲倦的铁锤,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石阳县,本季商税入库,白银一万二千两。”

“此数据,已超过去年全年,石阳县商税总额。”

“大梁各上县,本季商税入库平均数,九百三十两。”

“……”

“石阳县,本季新建水利沟渠,共计七十二条,引水灌溉农田近四万亩。”

“去年同期,零。”

“大梁各上县,本季新建水利平均数,不足一条。”

“……”

整个太和殿,从最初的嘈杂,到窃窃私语,再到此刻,已是一片寂静。

只有李德裕那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殿内回**。

每一个惊人的增长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惨不忍睹的旧数据,和一个被远远甩在身后的“上县”平均数据。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将杨士奇等人昨日弹劾的所有罪状,一条一条地拎出来,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反复碾压,揉碎。

他们说与民争利?

那一万二千两的商税,比去年全年还多,民间若是没有百业兴旺,钱从何来?

他们说唯利是图?

那一万九千多新增的人口,若不是有田可耕,有饭可吃,谁会拖家带口地去一个不毛之地?

他们说滥用职权,动摇地方?

那六万亩新田,那七十二条水渠,就是地方上最稳固的基石!

杨士奇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些关于“仁义”、“教化”、“祖宗之法”的宏大叙事,在这些让百姓吃饱饭的冰冷数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他和他身后的所有保守派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脖颈僵硬,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

那感觉,比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还要难受百倍。

终于,李德裕念完了最后一个数字。

他缓缓合上那份简报,环视众人,目光最后停留在杨士奇的身上,淡淡地开口。

“诸位大人,下官念完了。”

“这些,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唯利是图’的顾青山,在你们眼中那片‘不毛之地’上,用一个季度做出来的事。”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赵乾从龙椅上缓缓站起。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踱到杨士奇的面前。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赵乾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杨士奇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杨爱卿,现在,你还觉得顾青山该罢免吗?”

“朕的新政,该废除吗?”

杨士奇身体剧烈地一颤,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成几瓣。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有罪……”

风波平息,试点大获成功。

远在石阳县的顾青山,终于可以拿着这份“微不足道”的成绩,回京交差,然后躺平了……吗?

一道新的圣旨,正由一名禁军军官护送,快马加鞭,从京城发出,飞向石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