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消息,比夏日的风还快。

当那份六百里加急的捷报抵达京城时,另一只信鸽也扑扇着翅膀,落在了石阳县衙的后院。

陈平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手都在抖。

他快步冲进院子,顾青山正躺在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把修剪兰花的小剪刀。

“大人!京城捷报!”

陈平的声音带着颤音。

“杨士奇一党,在朝堂之上,被陛下的捷报驳斥得体无完肤!大胜!我们大胜了!”

顾青山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在了躺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内心: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他感觉压在心头那块叫“新政”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轻松。

他坐起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啊。”

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

“去,告诉王翰他们,把手头的事都交接一下。收拾行囊,准备回京!”

陈平愣了一下。

“大人,这就回京了?石阳县这边……”

“这边不是有孙县令他们吗?”

顾青山挥了挥手,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我们已经把火点起来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我们该撤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群闻讯赶来的年轻下属,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放着光。

“都别愣着了,回去收拾东西。”

顾青山清了清嗓子,画起了大饼。

“等回到京城,本官亲自为你们请功。到时候,论功行赏,谁都跑不了。”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内心:回京就上书,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任。然后去国子监或者翰林院找个整理故纸堆的闲差,每天喝茶看报,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整个县衙后院,都沉浸在一片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没人注意到,顾青山眼底深处那抹对“躺平”生活的渴望。

动身的日子定在第二天。

顾青山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畅想未来的退休生活,想得太过投入。

第二天一早,行李都已装车,马匹也喂好了草料。

顾青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准备在全县百姓的“欢送”中,潇洒离去。

就在车队即将出发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雨。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大人!城外来了一队京城的使者!”

顾青山眉头一挑。

(内心:还有赏赐?皇帝这次倒是大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孙得禄和一众下属,走到县衙门口迎接。

只见一队禁军骑兵护卫着一架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县衙门前。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身穿绛紫色锦袍的太监。

孙得禄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在顾青山耳边低语。

“大人,是宫里的李公公,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总管之一!”

这次的规格,比上次传旨召他入京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青山心里乐开了花。

(内心:看来这次的功劳确实不小。正好,拿着这笔赏赐,回京买个大宅子,再买几百亩地,完美。)

李公公下了马车,脸上堆满了**似的笑容。

他快走几步,对着顾青山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咱家见过顾大人。哎哟,顾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咱家在宫里,都时常听陛下念叨您呢。”

“公公客气了。”

顾青山回了一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京的路线了。

李公公没有立即宣旨,而是先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长长的礼单。

“顾大人,陛下口谕,您在石阳县劳苦功高,特命咱家送来一些赏赐,以示嘉奖。”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赏,黄金五百两,东海明珠十颗,蜀锦百匹,御笔亲题‘经世济民’匾额一方……”

一长串的赏赐念出来,整个县衙门口鸦雀无声。

孙得禄和一众官吏听得眼皮直跳,呼吸都急促了。

这赏赐的丰厚程度,简直堪比打了灭国之战的大将军。

顾青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已经想好了,那五百两黄金,一半用来买宅子,一半存起来吃利息。

李公公念完赏赐,笑着将礼单递给顾青山。

“顾大人,接赏吧。这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头,还在后头呢。”

顾青山满心欢喜地接过礼单,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他以为“大头”指的是回京之后升官,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一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圣旨。

看到第二份圣旨,顾青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内心:怎么还有?不是说完了吗?)

“顾青山,接旨。”

李公公高声喊道。

顾青山和身后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公公展开圣旨,那尖细而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在顾青山的天灵盖上。

“新政试验司司丞顾青山,才堪大用,智计无双。于石阳县推行新政,首季功成,成效斐然,朕心甚慰。”

前面都是夸奖,顾青山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内心:对对对,我功劳很大,快让我回京吧。)

圣旨继续念道。

“然,石阳试点,仅为新政之始,如星星之火,尚需成燎原之势。顾青山身为新政之首倡者,当为国分忧,为民立命,善始善终。”

顾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出了不对劲。

“特命:顾青山留任石阳县,总领新政事宜,不必急于回京。”

“轰”的一声,顾青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留任?

不回京了?

李公公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扎在他的心上。

“着顾青山,务必将石阳县,打造成我大梁新政之样板,为天下州县之表率。并将其策论、实践之法,著书立说,总结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章程,以备日后全国推行。”

“此任艰巨,关乎国运,望顾爱卿,体朕苦心,勿负朕望。钦此!”

“臣……接旨……”

顾青山几乎是凭着本能,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双手前伸,李公公笑呵呵地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放在了他的手上。

“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

李公公扶起顾青山,满脸都是“你前途无量”的表情。

“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顾青山拿着那份圣旨,只觉得它重如泰山。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内心:我只是想下班,皇帝却给我办了张终身VIP工位卡,还是不能退款,自动续费的那种!)

他身后的陈平、王翰等一众年轻下属,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听完圣旨,先是震惊,随即脸上涌现出狂热的激动。

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抖。

“圣上英明!”

“大人!陛下没有忘记我们!陛下要让我们在石阳县,再创辉煌!”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为新政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年轻人们的呐喊声,充满了理想和**。

这声音传到顾青山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李公公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拍了拍顾青山的胳膊。

“顾大人,您看,民心可用,众望所归啊。咱家就先回京复命了,您好好干,陛下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说完,李公公在一片“恭送公公”的呼声中,登上马车,浩浩****地离去了。

只留下顾青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县衙门口。

他手里捧着那份要他“著书立说”的圣旨,脸上还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的躺平计划,再一次,宣告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