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殿内能站立的人都到了。
左列文臣,以几位大学士为首,六部尚书垂手肃立。
右列武将,京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将军、都督、总兵,甲胄在身,刀柄按手。
殿中百官,泾渭分明,却又鸦雀无声。
顾青山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方,一个突兀的位置。
他身边空无一人,仿佛被无形地隔离开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金砖,砖面倒映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龙椅上的赵乾,目光扫过殿下两列臣工,最后落在了武将们的身上。
那些面孔,有的写满悲愤,有的带着惶恐,有的眼神躲闪。
“云州城破,李牧将军殉国。”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十万蛮族铁骑,已入我大梁境内,兵锋直指下一座重镇,朔州。”
兵部尚书秦峰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臣已连夜拟定八百里加急军令,命朔州、代州、幽州三地守军,合兵一处,死守待援。”
赵乾看着他,没有让他起身。
“援兵呢?”
皇帝问。
“秦爱卿,你告诉朕,援兵在哪里?”
秦峰的头埋得更低。
“臣……臣正在与几位老将军商议,从京畿大营抽调……”
“抽调?”
赵乾打断他。
“户部说国库没钱,将军们说兵卒久疏战阵。”
“朕的朝廷,平日里锦绣文章做得,琼楼玉宇住得,山珍海味吃得。”
“怎么国难临头,就只剩下一个‘难’字了?”
殿内无人敢接话。
所有人都把头垂下,恨不得在金砖上找条缝钻进去。
赵乾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朕昨日想了一夜。”
“祖宗基业,不能毁于朕手。大梁江山,更不能断送于宵小之辈。”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所有人。
“朕意已决。”
“即日起,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外,另设‘督办军务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尤其是兵部尚书秦峰,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一个凌驾于兵部之上的新衙门?
赵乾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声音愈发冷冽。
“督办军务处,总领对北方战事的一切后勤、军费、军械及兵制改革事宜。”
“凡北伐大军粮草调度、军饷发放、兵器督造、伤兵抚恤,皆由此处总辖。”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令,如朕亲临。”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等于是在军中安插了一个太上皇。
所有武将的脸色都变了。
镇国公李元踏前一步,声音苍老。
“陛下,军国大事,岂可儿戏。军中后勤,向来由兵部职方司掌管,与五军都督府合议。另设新衙,只怕……只怕会乱了军中法度,临阵掣肘啊。”
“法度?”
赵乾冷笑一声。
“若法度有用,云州城为何会破?”
“若法度有用,朕的国库为何拿不出军饷?”
“若法度有用,尔等为何在此束手无策?”
李元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乾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顾青山。
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的顾青山。
“顾青山。”
皇帝叫了他的名字。
顾青山身体一颤,机械地出列,跪下。
“臣在。”
赵乾看着他,眼中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决绝。
“朕命你,为‘督办军务处’,督办军务大臣。”
“轰!”
整个太和殿,像被一道天雷劈中。
所有人都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顾青山。
一个文官。
一个连一天兵都没带过的翰林院书生。
让他去总管三军后勤?节制骄兵悍将?
秦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青山,嘴唇哆嗦。
“陛下!万万不可!此人昨日酒后胡言,妖言惑众,言裁军,言拆墙,此等疯言疯语,岂能托付国之命脉!”
一名身材魁梧,络腮胡子的将军也忍不住了,他“哐”地一声出列,甲胄作响。
“陛下!末将不服!”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
“我等在边关浴血厮杀之时,这白面书生在做什么?他在京城吟诗作对!”
“让他来管我们这些丘八的粮草性命?他懂什么是刀,什么是箭吗?”
“末将第一个不服!”
“末将也不服!”
“请陛下收回成命!”
右列的武将们,群情激奋,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好几位将军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他们盯着顾青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顾青山跪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
他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内心:来了,果然来了。这下不是弹劾的问题了,今天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殿,都是个问题。)
赵乾看着殿下几乎要哗变的将领们,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用冰冷的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叫嚣的武将。
“你们。”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还怒目圆睁的将军,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那名络腮胡子将军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李元死死按住。
赵乾的眼神,最后落在了兵部尚书秦峰身上。
“秦爱卿,你觉得朕疯了吗?”
秦峰身体一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臣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
赵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此乃国策!”
“非一人之议,非一时之念,乃定国安邦之策!”
他走到那群武将面前,俯视着他们。
“朕再说最后一遍。”
“从今日起,顾青山,便是督办军务大臣。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有不从者,有阳奉阴违者,有暗中使绊者……”
赵乾的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朕的尚方宝剑,还利否?”
“违者,立斩!”
最后四个字,杀气腾腾,在大殿中回**。
所有武将,全都跪了下去。
再无人敢发一言。
大太监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走到顾青山面前。
“顾大人,接旨吧。”
顾青山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份圣旨。
它看起来那么轻,又那么重。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接过圣旨,捧在手里。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朝会散了。
文臣武将们,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潮水般退去。
经过顾青山身边时,那些武将的眼神,有的怨毒,有的轻蔑,有的像在看一个笑话。
顾青山捧着那份圣旨,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出太和殿。
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晃眼。
他站在宫门前,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忽然一黑。
(内心:我只是想当个年薪十万的项目经理,安安稳稳地退休。)
(内心:结果先是让我干了集团CEO,负责公司整体战略转型。)
(内心:现在,又要我这个CEO,亲自去管军工厂和安保部了。)
(内心:这公司……还能不能好了?)
他知道,躺平之路,已经彻底断绝。
前面,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相比于跟那些文官斗心眼,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群真正会“动刀子”的骄兵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