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顾府时,天色才刚刚放亮。
传旨的太监嗓音尖细,将那份任命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顾青山跪在地上,听着“督办军务大臣”、“总领京营装备革新”、“赐尚方宝剑”这些词,头埋得很低。
(内心:项目任命书下来了。职位是首席重组官,负责一个负资产部门,还给了我开除任何人的权限。)
“顾大人,接旨吧。”
太监将那卷明黄的丝绸递过来。
顾青山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份圣旨。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监脸上堆着笑,凑近一步。
“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陛下说了,军造司衙门已经备好,大人随时可以过去。”
“有劳公公。”
顾青山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了过去。
太监捏了捏厚度,笑容更真切了。
“大人客气,那杂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送走太监,管家老福一脸忧色地走过来。
“老爷,这……这可是个烫手的差事啊。”
“何止烫手。”
顾青山掂了掂手里的圣旨。
“这东西能把人的手烧成灰。”
老福压低声音。
“我听说京营里那些将军,昨天在殿上就差点跟您动刀子。您现在要去管他们的兵器,他们……”
“他们会想办法弄死我。”
顾青山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看着手里的圣旨,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项目经理接手天坑项目时的麻木。
(内心:A计划当咸鱼惨败,B计划装疯卖傻把自己送进了火坑。现在启动C计划,如何通过拖延、敷衍、以及在预算上狮子大开口,让老板主动砍掉这个项目。)
督办军造司的衙门在京城一个偏僻的角落。
牌匾上积着厚厚的灰,朱漆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
顾青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到动静,老吏抬起头,睡眼惺忪。
“你找谁?”
“我是顾青山。”
顾青山将任命文书递了过去。
“新任督办军务大臣。”
老吏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顾青山,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原来是顾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躬身行礼。
“这里……就你一个人?”
顾青山环顾四周。
“回大人,军造司давно已经不管事了。兵部的军械采买,都由他们自己的人负责,这里就剩小的一个看门。”
“库房呢?带我去看看。”
老吏颤巍巍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在前面引路。
库房的铁锁早已锈死,两个人才合力把门推开。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灰尘簌簌落下。
顾青山挥了挥手,走进库房。
一排排兵器架上,堆满了各式兵器。
他随手拿起一把腰刀,拔出刀鞘。
刀身上布满红色的锈迹,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没有清脆的鸣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这些就是京营的制式兵器?”
“回大人,这些都是十年前换下来的旧货了。”
老吏回答。
“新货呢?”
“新货采买入库,直接就送到京营武库了,不从我们这里过。”
顾青山又走到一排甲胄前。
他拿起一副铠甲,甲片间的牛皮绳早已腐朽,轻轻一碰就断了。
整副铠甲散落一地。
(内心:库存盘点,结果发现全是呆滞料和报废品。很好,第一步符合预期。)
他走出库房,阳光照在身上,也驱不散那股腐朽的气味。
“卷宗呢?我要看近十年的军备采买卷宗。”
“都在档案房,小人这就去给您取。”
老吏很快抱来了一摞蒙着厚厚灰尘的账册。
顾青山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屋子,让老吏搬来桌椅。
他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那是一本神机弩的采购记录。
他的目光落在“单价”那一栏。
“崇武十年,采购神机弩五百具,单价,白银一百二十两。”
顾青山的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市面上最好的军用神机弩,售价不会超过四十两。
三倍的价格。
他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崇武十一年,采购神机弩一千具,单价,白银一百三十两。”
“崇武十二年,采购神机弩八百具,单价,白银一百五十两。”
价格一年比一年高。
他合上这本账册,又拿起另一本。
那是京营十二卫的兵员名录和粮草消耗记录。
他先看兵员名录。
“神策卫,在册官兵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虎贲卫,在册官兵九千八百六十五人。”
……
十二个卫所,密密麻麻的名字,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万人。
然后,他翻开了对应的粮草消耗账册。
他没有细看那些复杂的数字,只找每日消耗的总量。
(内心:用户活跃度报告显示注册用户十二万。现在看后台数据,每日的服务器流量消耗。)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计算。
一个成年士兵,每日最低的口粮消耗是一个固定的数字。
根据账册上记录的粮草总消耗量,反向推算。
他算出了一个数字。
六万八千。
顾青山看着纸上的那个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兵员名录上那个刺眼的“十二万”。
超过五万个名字,只领军饷,不吃饭。
(内心:日活用户,不到七万。数据造假超过百分之四十。这KPI做得真有水平。)
他没有停下,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下去。
问题一个比一个惊人。
他发现了一批精钢打造的陌刀的入库记录,数量是五千把。
但在三个月后,这批陌刀又有了出库记录,理由是“刀柄工艺不合规,返厂修缮”。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批价值连城的陌刀,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修缮完毕”的陌刀入库记录,可材质那一栏,写的却是“百炼铁”。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出入库都有记录,连兵部官员的画押都齐全。
整个京营,从兵器,到兵员,再到军饷,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外面看着还行,里面早就烂成了一堆粉末。
顾青山一言不发,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天已经黑了。
老吏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
就像一个项目经理,在接手一个新项目后,花了三天时间看完了所有的历史文档和代码,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项目,从根上就是一坨屎。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内心:我只是想当个年薪十万的摸鱼员工,皇帝却给了我一个负资产上市公司的烂摊子,还想让我把它做到世界五百强。)
老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大人,您……您还好吧?”
“没事。”
顾青山摆摆手。
他看着桌上那堆烂账,看着这个注定失败的项目,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斗志。
一种反向的斗志。
(内心:这哪是改革,这是在给一具僵尸做心肺复苏。正常手段肯定救不活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内心:既然救不活,那就没必要救了。得想个办法,让这项目死得快一点,死得彻底一点,死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一个绝妙的躺平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他看着油灯的火苗,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光。
那是一种智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