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设在皇城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

青砖黑瓦,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没有多余的装饰。

顾青山踏入大门时,能感到两道锐利的视线从门房内射出,在他身上扫过。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色官袍,与此地的肃杀格格不入。

一名校尉上前,验过他的腰牌和手令,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

穿过庭院,进入正堂。

一股混杂着铁锈、皮革与汗气的味道迎面扑来。

堂内光线昏暗,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四周点了牛油大烛,火光跳跃。

长条形的紫檀木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五人,右侧五人。

人人身披铠甲,肩宽背厚,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如同十尊沉默的雕像。

他们的甲胄并非殿上那种光鲜的礼仪甲,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铁甲,上面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划痕。

顾青山进来,没有人起身,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将,肩上扛着大将军衔,正是京营总戎,杨威。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顾青山被校尉引到末尾一个空位上。

那位置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比别人的椅子小了一圈,也离桌子远了半尺。

他不在意,坦然坐下。

(内心:很好,职场霸凌第一步,会议室里不给你留好位置。常规操作。)

他坐下后,堂内依旧无人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顾青山甚至有闲心观察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副《大梁疆域全图》。

(内心:用沉默给我施压?看谁耗得过谁。我今天的工作任务就是来这里坐一天,薪水照领,我很乐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将军杨威终于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小木杆,指向沙盘。

“咳。”

一声干咳,算是会议的开始。

杨威依旧没有介绍顾青山,仿佛他不存在。

“北蛮右贤王部三万骑,已流窜至朔州以北的狼居胥山一带,呈犄角之势,与围困朔州的主力遥相呼-应。”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军中口音。

“我意,命神策军左厢都指挥使李广利,率麾下‘虎豹营’八千骑,沿桑干河西进,穿插至敌后,断其粮道。”

他话音刚落,他对面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将军便开口。

“大将军,‘虎豹营’乃是重甲骑兵,利于冲阵,不善长途奔袭。狼居胥山地势复杂,此举怕是会陷入泥潭。”

杨威的木杆在沙盘上重重点了一下。

“虎豹营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袭扰。我已密令代州总兵王毅,令其麾下‘鹰扬卫’三千轻骑,在白登山一带设伏。只要李广利能将蛮人惊动,王毅便可衔尾追杀。”

另一名将军皱眉。

“鹰扬卫?那不是秦尚书的旧部吗?王毅此人,作战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让他担此重任,恐怕不妥。”

“哼,打仗靠的是刀,不是笔。王毅的刀,够快。”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狼居胥山”、“虎豹营”、“鹰扬卫”、“神策军左厢”。

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和部队番号,从他们嘴里不断冒出来。

顾青山安静地听着。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他小口地喝着,像是坐在茶楼里听评书。

(内心:项目讨论会,故意用一堆内部黑话和技术缩写,让新来的产品经理听不懂。这套路,我熟。)

他越是淡定,那些将军眼中的轻蔑就越浓。

终于,一名脾气火爆的将军忍不住了。

他满脸络腮胡,甲胄下肌肉虬结,正是刚才质疑王毅的那位。

他“啪”的一声,将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顾大人!”

他这一声吼,如同平地起雷。

满堂的讨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都聚焦在了顾青山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挑衅,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络腮胡将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顾青山。

“我等在此商议国之大事,军情如火,人命关天!”

“你在此饮茶作乐,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

“莫非你觉得我大梁军务,是你一个书生能置喙的?”

顾青山缓缓放下茶杯。

他没有看那个络腮胡将军,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大将军杨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内心:铺垫结束,主攻手登场。该我了。)

他没有回答络腮胡将军的问题。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几本东西。

那是几本册子,用蓝色的硬牛皮纸作封面。

他将那几本账册,轻轻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

“啪。”

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满堂将军的目光,瞬间从顾青山脸上,移到了那几本账册上。

那熟悉的封面,让好几个人脸上的肌肉都**了一下。

顾青山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各位将军谈论的战术太过高深,下官确实听不懂。”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几本账册。

“我们不如先聊点我能看懂的东西。”

整个军机处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针对顾青山的“军事壁垒”,被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一招击穿。

络腮胡将军脸上的怒火还没褪去,又添上了一层惊疑。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青山笑得更和煦了。

“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兵法我不懂,但我懂账。”

“打仗我外行,查账我内行。”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话。

“咱们先从我内行的部分开始,如何?”

“你!”

络腮胡将军气得血冲上头,就要发作。

“坐下。”

大将军杨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络腮胡将军不甘地瞪了顾青山一眼,重重坐了回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杨威的双眼微眯,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苍鹰,死死锁住顾青山。

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会派这么一个文官来。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会议的气氛,从对顾青山的排挤,瞬间转为一种诡异的紧张和不安。

顾青山无视了杨威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他的手指,翻开了最上面那本账册的第一页。

他的“表演”,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