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在营帐外的山坡上,站了整整三天。
他手里的马鞭,已经无意识地抽断了三根草茎。
他看着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大梁营地,眼神里的困惑,一天比一天浓重。
第一天,他以为对方在构筑防御工事,是常规操作。
第二天,他发现对方的规模不对劲,那不像是在筑墙,像是在平地起一座城。
第三天,他看着那些大梁士兵赤着膊,喊着号子,用一种近乎欢快的气氛在工地上搬运土石,他彻底看不懂了。
“塔山。”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身后那个名叫塔山的百夫长,上前一步。
“大汗。”
“你带一队最好的勇士,晚上去摸一摸。”
博尔术的声音很沉。
“我不想杀多少人,我只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大汗。”
塔山领命,转身离去,眼神里带着草原狼的凶狠。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盖住了雁门关外的这片土地。
蛮族大营里,篝火渐熄。
塔山带着五百名精锐,像五百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他们没有骑马,每个人身上都涂抹着混了草汁的泥浆,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他们匍匐前进,动作轻盈得像猫。
离大梁军营的壕沟还有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塔山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道新挖的壕沟后面,高高的壁垒上,每隔五十步才有一支火把在燃烧。
防守很松懈。
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容。
他再次挥手。
五百名蛮族勇士,同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离弦的箭,扑向那道黑暗的防线。
就在他们越过最后五十步距离的瞬间。
“梆!梆!梆!”
三声急促的,刺耳的木梆子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整个大梁营地的壁垒之上,火光骤然亮起。
无数的火把,从墙后被举了起来,将整个营地外围照得如同白昼。
“放箭!”
一声暴喝。
箭矢破空的声音,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塔山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来得及将盾牌举过头顶,就地一滚。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密集的,身体被箭矢射穿的噗噗声,还有族人临死前的闷哼。
中计了!
这是塔山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对方的防守,根本不是松懈,而是一个陷阱!
“撤!”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个字。
幸存的蛮族士兵,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壁垒上的箭雨,又追着他们射了两轮,才停了下来。
塔山带着不足三百人的残兵,狼狈地逃回了黑暗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大梁营地,在短暂的喧嚣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些多出来的火把,也一一点点地熄灭了。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伏击,只是一场错觉。
……
帅帐内。
顾青山被那三声梆子响,直接从行军**惊得坐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外袍,胡乱地披在身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心里慌得一批。
(不是吧?真打过来了?)
(我这墙还没挖好呢!坑也不够深啊!)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总帅,小股蛮族袭营,已被击退。”
“击退了?”
顾青山愣了一下。
“对,击退了。我军零伤亡,射杀蛮族近两百人。”
亲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哦。”
顾青山应了一声,提着的心放下一半,但另一半又悬了起来。
他挥手让亲兵退下,自己重新躺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
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风声。
(烦不烦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帮蛮子,大半夜不睡觉,精力这么旺盛吗?)
(刚才那么黑,万一有几个摸进来了怎么办?这帐篷可不结实。)
他越想越怕。
主要是怕黑。
还有那种未知的,随时可能从黑暗里钻出来的危险。
他猛地又坐了起来。
“来人!”
刚才那名亲兵又跑了进来。
“总帅有何吩咐?”
顾青山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传令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今晚,城墙上,火把加倍。”
“再派些人,去敲锣打鼓,弄出点声音。”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他们再偷偷摸摸地过来了!”
亲兵愣住了。
加火把可以理解,是为了警戒。
可敲锣打鼓?
这不是主动暴露我军的动向吗?
顾青山看他没动,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这么办。”
“动静搞大点,不然我睡不踏实。”
“……是,总帅。”
亲兵领命而去,心里却在疯狂琢磨。
总帅睡不踏实?
这必然是句暗语!
总帅的深意,岂是我等凡人能够揣测的?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整个大梁军营,再次被动员起来。
……
塔山带着残兵,刚刚回到蛮族大营。
他还没来得及向博尔术汇报,就听到身后,那座已经沉寂下去的大梁营地,突然又爆发出巨大的动静。
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道连绵的壁垒之上,火光冲天!
数不清的火把,一瞬间全部点亮,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紧接着。
“咚!咚!锵!咚咚锵!”
杂乱的,毫无章法的锣鼓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那声音,巨大,刺耳,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营墙之后狂欢。
塔山和他身边的蛮族士兵,都看傻了。
这是……在干什么?
庆祝他们打退了一次偷袭?
不,不对。
这阵势,太大了。
那冲天的火光,那喧闹的锣鼓,仿佛是在向他们宣告。
我们醒着。
我们等着你们来。
我们,有的是人!
……
博尔术的帅帐内。
听完塔山的汇报,博尔术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舆图,大步走出帐外。
他站在山坡上,亲眼看到了远处那片火光,亲耳听到了那片喧嚣。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防守严密,识破了他们的试探。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哪里是防守?
这分明是挑衅!是示威!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狂妄地告诉他。
你的小动作,我看在眼里,就像看一场笑话。
我不仅能轻松碾碎你的试探,我还能在你面前,点起篝火,敲锣打鼓!
因为我根本,不怕你来!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博尔术的脑子里。
疑兵之计!
这位大梁的总帅,是在虚张声势!
不,不对!
博尔术猛地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对方是心虚,是兵力不足,那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持安静,隐藏实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主动暴露,大张旗鼓!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
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他有多少人!
他是在故意告诉我,他城内有千军万马,正整装待发,随时准备连夜反攻!
他是在引诱我!
引诱我做出错误的判断,以为他是外强中干,然后主动发起总攻,一头撞进他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博尔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狠毒的计策!
好可怕的对手!
他每一步,都算到了我的心里!
他先是用筑城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让我困惑,让我急躁,逼我派出斥候去试探。
然后,他用一场干脆利落的伏击,打掉我的斥候,再用这漫天的火光和锣鼓,给我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是在玩弄我!
博尔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戏耍的孩童,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转身,快步走回帐内,一把抓起桌上的羊皮水囊,狠狠灌了几口。
冰冷的马奶酒,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那团火。
他盯着地图,一夜无眠。
……
大梁帅帐内。
外面震天的锣鼓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顾青山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睡得很香。
而在另一处营帐内,老将军魏和与京营总兵张猛,也披着衣服,站在帐口,遥望着帅帐的方向。
听着那传遍整个军营的锣鼓声。
张猛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崇拜。
“魏老将军,您说,总帅这是……”
魏和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他用一种咏叹的语调,缓缓开口。
“总帅这是在告诉我们,也告诉蛮人。”
“今夜,他醒着。”
“整个大梁,都醒着。”
张猛倒吸一口凉气。
他懂了。
这不仅是威慑,更是安抚。
安抚全军将士的心。
告诉他们,有总帅在,你们,可以安然入睡。
高!
实在是高!
这个新的“战功”,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整个大梁军营。
所有将士的军心,前所未有的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