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帅帐内,兽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羊皮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
苍狼博尔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盯着这堆沙土和木块看了三天三夜。
他身后的几名谋士与部落首领,垂手站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帐内只听得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博尔术拿起一枚代表顾青山大军的红色令旗,手指摩挲着旗杆。
他将这枚令旗,与记忆里关于顾青山的所有情报,串联起来。
从京城的《无为论》,到新军的KPI考核法,再到如今雁门关外的深沟高垒。
一条线,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你们说,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博尔术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帐内的沉默。
无人应答。
这个问题,他们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博尔术将令旗插回原位,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心腹的脸。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先是以最笨的办法,在关外挖土,耗我锐气,此为‘静’。”
“我派塔山夜袭,稍有动作,他立刻以雷霆之势回应,全营亮灯,锣鼓喧天,此为‘动’。”
博尔术伸出两根手指。
“一静一动,尽在掌握。”
他走到水囊边,拿起,却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深知我军远道而来,后勤补给是我最大的弊病,所以他根本不与我交战,他要与我比拼耐心。”
“此人,是战略大师!”
一名年长的谋士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大汗所言极是。”
“此人行事,看似处处透着古怪,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
“他围而不攻,是在消磨我军的士气。他夜半喧哗,是在扰乱我军的军心。”
另一名部落首领也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畏惧。
“我从未见过这样打仗的。”
“大梁的将军,不都喜欢列阵冲杀,讲究一个堂堂正正吗?”
“这个人,他不出牌,他只是看着你,让你自己把自己耗死。”
这种未知的打法,比真刀真枪的对决更让人恐惧。
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博尔术将水囊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玩弄人心。”
突然,最年轻的一名谋士,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大汗。”
他声音有些发干。
“我……我有一个猜测。”
博尔术看向他。
“说。”
“此人,会不会是算准了天时?”
谋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草原上的老人常说,雁门关这片地方,每到秋末,必有风沙。”
“一旦风沙大作,天昏地暗,我军的骑兵优势将**然无存,甚至可能在沙暴中迷失方向。”
“他……他会不会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坚守不出,等待天时助他?”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丢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风沙。
这个他们最熟悉,也最敬畏的东西。
博尔术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完全被看透了。
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种想法,似乎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赤身**的人,站在雪地里,被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
你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你的一切。
博尔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草原上流传的,关于这位大梁顾帅的传说。
生而知之,状元之才,经天纬地,神鬼莫测。
他之前只当是汉人夸大其词的吹嘘。
现在看来,传言,或许还说得太保守了。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更甚。
“与这样的对手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我的不幸。”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语。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击败他,将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帐内众人,被他这股气势所慑,齐齐一震。
博尔术快步走回沙盘前。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这样被动地僵持下去,不用对方来攻,自己的大军就会先从内部崩溃。
军心一散,粮草一尽,他们这三十万大军,就会变成三十万具埋骨异乡的枯骨。
不能再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必须行险一搏!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像一头寻找猎物破绽的饿狼。
雁门关,攻不进去。
大梁军营,现在是一座铜墙铁壁,更攻不进去。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越过了雁门关,指向了关隘的后方。
他的指尖,停在了一条狭长的,被两座山脉夹在中间的谷道上。
那条谷道,在沙盘上被标记为“一线天”。
它是雁门关通往大梁腹地的咽喉。
也是大梁军队唯一的,后方补给线。
“大汗,您是想……”
年长的谋士看出了他的意图,声音里带着震惊。
博尔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光。
“传我命令。”
“从各部抽调三万精锐,全部换上汉人的衣甲。”
“备足十日干粮,轻装简行。”
“今夜子时,绕过黑山,从西面穿插过去。”
他指着沙盘上那条致命的谷道,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要你们,断了顾青山的粮道!”
“釜底抽薪!”
这个计划,让帐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冒险了。
这意味着要分出三万精锐,孤军深入敌后。
一旦被发现,这三万人,将会有去无回。
可他们看着博尔术那张决绝的脸,又觉得,这似乎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只要断了梁军的粮草,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大营,便会不攻自破。
到时候,被围困的,就不是他们了。
“大汗英明!”
众人齐声应和,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博尔术挥了挥手。
“去准备吧。”
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博尔术一人。
他重新看向沙盘,看着自己布下的这步险棋。
他知道,顾青山一定也想到了自己会攻击他的粮道。
或许,那条谷道之后,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他没有选择了。
他必须赌。
赌对方想不到,他敢用如此大的代价,去行这步险棋。
他拿起水囊,将剩下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
大梁帅帐里。
顾青山打了个哈欠,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一旁的亲兵。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总帅,刚过戌时。”
“哦,该吃夜宵了。”
顾青山伸了个懒腰。
“今天晚上吃什么?”
亲兵想了想,回答道。
“伙房那边炖了羊肉汤,还烙了饼。”
“不错。”
顾青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让他们多放点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