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天下者定所尚1。所尚一定,至于千万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远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依据,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2,视天下之功宜尚而固执之3。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4,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5,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远而民不苟简6。

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7,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8。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9,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德10。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比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11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12,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以阴,药石之阴而投之以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致于亢13。苟不能先审观己之为阴,与己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大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莫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德,而诸侯禽奔兽遁14,各固其国以相侵伐,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15,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16,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17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打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18,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

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19,召而归之于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20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21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22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23,多赎数赦24,不问有罪25,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26,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胡强盛,凌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27,释然而溃28,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29。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30,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31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32,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33,召烹阿大夫34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35。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以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为焉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36。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37,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38,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弃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

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39。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40。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任刑,霸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41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42。桀之恶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协43,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44,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德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45矣。

1定所尚:确定好尊重、崇尚的东西。

2文:文华。

3视天下之功宜尚而固执之:观察天下所应该尊崇的就坚决执行它。

4方治安:政治清明,社会安定。

5政弊:政治上的弊病。

6苟简:草率而简慢。

7有强弱:有强的地方,也有弱的地方。

8权:权力。

9威竭而不振:威力用完了,就不能再振作。

10惠亵而下不以为德:施加恩惠太多,而下民不认为这是上面的恩德。

11饮药饵石:饮药,吃药。饵(er)石,服食玉、石等药物,据说可以延年益寿。

12阳:阳性。

13亢:极,过甚。

14禽奔兽遁:像鸟类一样奔跑,像野兽一样逃遁。

15区区守姑息之道:拘泥地把守着苟安的途径。

16能以制服强国:希望他们能制服强国。

17骎骎焉:很快的样子。骎qin。

18周拘于惠而不知权:周朝拘泥于恩惠而不知道权变。

19三尺竖子,驰传捧诏:三尺高的小子捧着诏书飞驰传达。

20习于惠而怯于威:习惯于恩惠而害怕使用威力。

21赏数而加于无功:多次奖赏那些没有功劳的人。

22刑弛而兵不振:刑律松弛而军队不振。

23败官之罚不加严:败坏官职的处罚不更严厉。

24多赎数赦:多方赎罪,多次赦罪。

25不问有罪:犯罪不依法处分。

26负力幸赏:自恃其力,希望赏赐。

27浸微浸消:逐渐衰弱,逐渐消亡。

28释然而溃:瓦解溃散。

29不可救止者乘之矣:达到了不可救药的程度,也就随之而来了。

30一舆薪之火:一车柴火烧成火。

31借如:假如。

32变易其诸侯:改变诸侯的势力。

33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分割出万户给即墨大夫。

34阿大夫:齐威王时奸臣。

35不敢饰非者:饰非,掩饰错误。

36不牵众人之是非:不受众人的是非所牵制。

37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运用难以预料的刑罚,运用不可知的奖赏。

38不敢辄犯法:辄,总是。

39事诚无便于尚威者:今天的事情的确不便于崇尚威力。

40威耶:威力的作用。

41炮烙斩刖:古代的酷刑。

42彼汤则不然:商汤就不是这样。

43有众率怠弗协:下面的人都懈怠,而不与方面的人相合。

44狐赵先魏:狐偃、赵衰、先轸、魏犨。

45应天下之务难:想解决天下的急务就困难了。

苏洵,他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出生于公元一零零九年,去世于公元一零六六年,他的字是叫明允,他是四州眉山人。到了二十七岁的时候,才开始发愤读书。过了一年多就考中了进士,后来在至和和嘉祐年间,他和他的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一起到京城去,他把自己所写的文章上呈给当时的重要官员。欧阳修把他的作品上呈给皇上,由于欧阳修在当时的文坛地位很高,加上他这一宣扬,所以苏洵的文章在当时也就一时洛阳纸贵,后来也被推荐而做了小官,编辑了礼书。而在这一篇文章中,一开始,苏洵就提出“治天下定所尚”的道理,也就是要有一个精神支柱。“所尚一定,至于千万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如“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所谓“忠”,就是竭诚,尽己之心为忠。所谓“质”,就是质朴、诚实、正直。所谓“文”,道之显者曰文。谓礼乐法度教化之迹也。指周公制礼,一切行事皆有法度的意思。苏洵认为一个朝代应“定所尚”,使臣民有所遵循。“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天下自然会大治。接着苏洵批评汉文帝,开始赏识贾谊,待贾谊献策“欲先定制度”,也就是贾谊请定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文帝又听信谗言,不用贾谊之策,而贬为长沙王太傅。苏洵由古代说到当朝,也应当有所尚。但当世究竟应该尚什么?却使人迷惑不解。苏洵指出:如果不审察强弱之势,用杀人来示威而下人不惧,或者有救活人的恩惠而下人不喜。苏洵虽然先前没做官,但是他也是一个很关心国家大事的文人,从他写的这些文章中,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审敌】

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夫天下无内忧,必有外惧,本既固矣。盍释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1。古者夷狄忧在外,今者夷狄忧在内,释其末可也。而愚不识方今夷狄之忧为末也。古者夷狄之势,大弱则臣,小弱则遁,大盛则侵,小盛则掠。吾兵良而食足,将贤而士勇,则患不在中原,如是而曰外忧可也。今之蛮夷2,姑无望其臣与遁,求其志止于侵掠而不可得也。北胡骄恣,为日久矣,岁邀金缯以数十万计。昔者幸3吾有西羌之变,出不逊语以撼中国,天子不忍使边民重困于锋镝,是以虏日益骄而贿日益增。迨今凡数十百万,而犹慊然4未满其欲,视中国如外府5,然则其势又将不止数十百万也。夫贿益多则赋敛不得不重,赋敛重则民不得不残。故虽名为息民,而其实爱其死而残其生6也。名为外忧,而其实忧在内也。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计,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无变也。

古者匈奴之强,不过冒顿。当暴秦刻剥7,刘项战夺之后,中国溘然8矣。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践中原,如决大河,溃蚁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寸之地,何则?中原之疆,固皆百倍于匈奴,虽积衰新造9而犹足以制之也。五代之际,中原无君,晋瑭苟一时之利,以子行事匈奴10,割幽燕之地以资其强大。孺子继立,大臣外叛,匈奴扫境来寇11,兵不血刃,而京师不守,天下被其祸。匈奴自是始有轻中原之心,以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举来寇,章圣皇帝一战而却之,遂与之盟以和。夫人之情,胜则狃12,狃则败,败则惩13,惩则胜。匈奴狃石晋之胜,而有景德之败。惩景德之败,而愚未知其所胜,甚可惧也。虽然,数十年之间,能以无大变者何也?匈奴之谋,必曰我百战而胜人,人虽屈而我亦劳。驰一介14入中国,以形凌之,以势邀之15,岁得金钱数十百万,如此数十岁,我益百千万,而中国损数百千万。吾日以富,中国日以贫,然后足以有为也。

天生北狄,谓之犬戎,投骨于地,狺然而争16者,犬之常也。今则不然,边境之上,岂无可乘之衅,使之来寇,大足以夺一郡,小亦足以杀掠数千人。而彼不以动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将以蓄其锐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故不忍以小利而败其速谋17。古人有言曰:为虺弗摧,为虵奈何18?匈奴之势,日长炎炎。今也柔而养之,以冀其卒无大变19,其亦惑也。且今中国之所以竭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犹恐恐焉惧一物之不称其意者。非谓中国之力不足以支其怒耶。然以愚度之,当今中国,虽万无有如石晋可乘之势者,匈奴之力,虽足以犯边,然今十数年间,吾可以必无犯边之忧,何也?非畏吾也,其志不止犯边也。其志不止犯边,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为,则其心惟恐吾之一旦绝其好,以失吾之厚赂也。然而骄傲不肯少屈20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后固21也。鸷鸟将击,必匿其形。昔者冒顿欲以攻汉,汉使至,辄匿其壮士健马。故兵法曰:辞卑者进也,辞强者退也。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张形势以夸我,此其志不欲战明矣。阖闾之入楚也,因唐、蔡22;勾践之入吴也,因齐、晋23。匈奴诚欲与吾战耶,曩者陕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则之变,岭南有智高之乱,此亦可乘之势矣。然终不以动,则其志之不欲战又明矣。吁,彼不欲战,而我遂不与战,则彼既得其志矣。兵法曰: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所不能,于敌反是24。今无乃与此异乎25?且匈奴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夺一郡,杀掠数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动其心。则我勿赂而已。勿赂而彼以为辞。则对曰:尔无功于吾,岁欲吾赂,吾有战而已,赂不可得也。虽然,天下之人必曰:此愚人之计也。天下孰不知赂之为害,而无赂之为利,顾势不可耳26。愚以为不然。

当今夷狄之势,如汉七国之势。昔者高祖急于灭项籍,故举数千里之地以王诸将。项籍死,天下定,而诸将之地,因遂不可削。当是时,非刘氏而王者八国。高祖惧其且为变27,故大封吴楚齐赵同姓之国以制之。既而信越布绾皆诛死,而吴楚齐赵之强,反无以制。当是时,诸侯王虽名为臣,而其实莫不有帝制之心。胶东胶西济南,又从而和之。于是擅爵人28,赦死罪,戴黄屋29,刺客公行,匕首交于京师30,罪至彰也,势至逼也。然当时之人,犹且徜徉容与若不足虑。月不图岁,朝不计夕31,循循而摩之32,煦煦而吹之33,幸而无大变。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谋臣曰晁错,始议削诸侯地以损其权。天下皆曰:诸侯必且反34。错曰:“固35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吾惧其不及今反36也。”天下皆曰晁错愚。吁,七国之祸,期于不免37,与其发于远而祸大,不若发于近而祸小。以小祸易大祸,虽三尺童子,皆知其当然。而其所以不与错38者,彼皆不知其势将有远祸。与知其势将有远祸,而度己不及见,谓可以寄之后人,以苟免吾身者也。然则错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谋,而用一身之谋哉。

今者匈奴之强,不减于七国。而天下之人,又用当时之议,因循维持以至于今,方且以为无事。而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乐其迟也,不若乐其小。天下之势,如坐弊船之中,骎骎乎39将入于深渊,不及其尚浅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为解者40,是固夫覆溺之道也。圣人除患于未萌,然后能转祸而为福。今也不幸养之以至此,而近忧小患,又惮而不决,则是远忧大患,终不可去也。

赤壁之战惟周瑜吕蒙知其胜,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41。然则宏远深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错所以为愚也。虽然,错之谋,犹有遗憾,何者?错知七国必反,而不为备反之计。山东42变起,而关内43**。今者匈奴之祸,又不若七国之难制。七国反,中原半为敌国。匈奴叛,中国以全制其后,此又易为谋也。然则谋之奈何?曰匈奴之计不过三:一曰声,二曰形,三曰实。匈奴谓中国怯久矣,以吾为终不敢与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厚赂以养其力。今也遽绝之44,彼必曰,战而胜,不如坐而得赂之为利也。华人怯,吾可以先声胁之45,彼将复赂我。于是宣言于远近,我将以某日围某所,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谓之声。命边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闻其声。声既不动,则彼之计,将出于形。除道斩棘,多为疑兵以临吾城,如此谓之形。深沟固垒,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见其形。形又不能动,则技止此矣。将遂练兵秣马以出其实。实而与之战,破之易耳。彼之计,必先出于声与形,而后出于实者。出于声与形,期我惧而以重赂请和也。出于实不得已而与我战,以幸一时之胜也。夫勇者可以施之于怯,不可以施之于智46。今夫叫呼跳踉47,以气先者,世之所谓善斗者也。虽然,蓄全力以待之,则未始不胜彼。叫呼者声也,跳踉者形也,无以待之,则声与形者,亦足以乘人于卒48。不然,徒自弊其力于无用之地,是以不能胜也49。韩许公50节度宣武军,李师古51忌公严整,使来告曰:吾将假道伐滑52。公曰:尔能越吾界为盗耶?有以相待,无为虚言。滑师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安无恐。或告除道剪棘,兵且至矣。公曰:兵来不除道也。师古诈穷,迁延以遁53。愚故曰:彼计出于声与形而不能动,则技止此矣,与之战,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内难新立54,意其必易与55。邻国之难,霸王之资也,且天与不取,将受其敝。贾谊曰: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以病而赐罢。当是之时,而欲为安,虽尧舜不能。呜呼!是七国之势也。

1盍释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何不放下那些次要的事情来休养生息呢?回答说,不可以这样的。

2蛮夷:对少数民族的泛称。

3幸:幸亏。

4慊然:不满足的样子。

5视中国如外府:将中原视作他的外库。

6爱其死而残其生:吝惜他们的死亡却残害他们的生命。

7暴秦刻剥:暴虐的秦朝侵夺剥削。

8溘然:很快的速度。

9积衰新造:长久的衰弱,新建立的政权。

10以子行事匈奴:用儿子的身份奉侍匈奴。

11扫境来寇:倾其境内全力来侵犯。

12狃:习以为常而不加重视。

13惩:因受打击而引起警戒或不再干。

14驰一介:派一个人。

15以形凌之,以势邀之:用形势欺侮他,用势力要挟他。

16狺(yin)然而争:狗争斗、叫嚣的样子。

17败其速谋:败坏长远的谋略。

18为虺弗摧,为虵奈何:作为小蛇,不要去伤害它;作为大蛇,又该怎么办呢?

19柔而养之,以冀其卒无大变:柔顺地养着它,以希望它最终没有大的变故。

20不肯少屈:不愿意稍微屈服。

21邀之而后固:取贿赂而后巩固。

22唐、蔡:春秋时的小国。

23因齐、晋:因,经由。

24于敌反是:对敌人刚好与此相反。

25无乃与此异乎:如今恐怕和这不同吧。

26顾势不可耳:形势上决定这样行不通。

27惧其且为变:害怕他们将要作乱。

28擅爵人:擅自给人封爵位。

29黄屋:天子的车盖用黄缯作里。

30匕首交于京师:京师常有刺客。

31月不图岁,朝不计夕:过了一个月不考虑一年,过了早上不计算晚上。

32循循而摩之:规规矩矩地安抚他。

33煦煦而吹之:和颜悦色地吹捧他。

34必且反:一定要这样的话,那是会反叛的。

35固:这是当然的事情。

36不及今反:不在现在就反叛。

37期于不免:预料是不能避免的。

38所以不与错:不赞成晁错的原因。

39骎骎乎:渐渐深入的样子。

40以濡足为解者:以沾湿脚为解释。

41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晋国攻打吴国,只有羊祜和张华认为是正确的。

42山东:华山以东,指吴楚七国。

43关内:函谷关以内,指长安。

44遽绝之:突然断绝了给他的贿赂。

45华人怯,吾可以先声胁之:华夏人胆怯,我可以先用声音威胁他。

46勇者可以施之于怯,不可以施之于智:勇敢的人可以用给他施加胆怯来调整,不可以用给他施加聪明来调整。

47叫呼跳踉:叫喊跳跃。

48足以乘人于卒:完全能够趁人在仓促之中得逞。

49徒自弊其力于无用之地,是以不能胜也:白白地耗尽他的力量在没用的地方,因此不能取胜。

50韩许公:唐宣武节度使韩弘。

51李师古:唐代李纳的儿子。

52假道伐滑:借道去讨伐滑。

53迁延以遁:拖延一些时间就逃回去了。

54有内难新立:国内有难,他新登上皇位。

55意其必易与:意料他一定容易对付。

我们知道苏洵在没有考中进士的年轻时代,曾经发愤觉得那是不足以作为一生追求的,所以苏洵年轻时,读书不努力,糊里糊涂地混日子,直到二十七岁方有觉悟,于是发愤学习。学了一年多,自以为差不多了,就去考进士,结果没有考中。这才使他认识到,学习并不容易,要得到成果非下苦功夫不可。一天,苏洵的书房里忽然不断地向外冒黑烟。家里人都很吃惊,不知出了什么事。走进去一看,只见苏洵正把一叠叠的文稿往火炉里送。原来,他要把自己过去所有不成熟的作品全部烧掉,决心从头开始。从此,他谢绝宾客,闭门攻读,夜以继日,手不释卷。如此发愤攻读了五、六年,终于文才大进,下笔如有神,顷刻数千言。那些文章中,就包括这篇《审敌》。苏洵这篇文章是洞察敌我的形势,提出对敌之策,是所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文章开始首先提出了关于内外的问题,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道理,一个国家的强弱,关键在内政,这是“本也”。内政决定对外之策。苏洵这个观点是颇有见识的。文中批评宋朝对北胡、西羌的骄恣一再迁就,致使每年输给金、缯以数十万计。虽然如此,北胡、西羌尚“未满其欲”。这种局面表面看来是外忧,实际是内忧。因为“贿益多则赋敛不得不重,赋敛重则民不得不残,故虽名息民,而其实爱其死而残其生也。名为外忧,而其实忧在内也。”接着苏洵从历史上分析匈奴的形势变迁。苏洵认为匈奴入侵中原是其本性,可是近来匈奴却不来犯,苏洵接着分析了匈奴的当前形势,拨开表面现象,看到匈奴的实质是不愿战。所以我们发现这个苏洵其实是对于时事是非常明察的。

【心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1,然后可以制利害2,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3,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4。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以兴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5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6,既胜养其心7。谨烽燧,严斥堠8,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9,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凡将欲10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11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12。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13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14,彼固有所侮而动15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16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17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18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兵有长短19,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20;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我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21,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22,使之狎而堕其中23。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24,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25,则鸟获不敢逼;冠胄衣甲26,据兵而寝27,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1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麋鹿突然从左边出现,却眼睛不眨动。

2制利害:控制利害得失。

3凡兵上义:上,通“尚”,崇尚。

4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不是一有行动就成为灾害,而是他日要有行动时不好安排控制。

5养:积蓄。

6气:勇气。

7心:心性。

8严斥堠:认真地做好放哨、侦查的工作。斥,远。堠,侦查。

9士不厌兵:士兵们没有厌烦打仗。

10欲:希望。

11委己:把自己托付给将军。

12与之皆死:尽力赴死。

13缒兵:缒zhui,用绳子系着吊下去。

14坐缚:坐着把他们捆起来。

15有所侮而动:有所轻慢才行动的。

16尝:试探。

17知理:知道有理。

18知节:知道节制。

19兵有长短:军队有长处、短处。

20校:较量。

21抗而暴之:暴露。

22阴而养之:隐蔽。

23使之狎而堕其中:使敌人轻忽地落入它的中间。

24尺棰当猛虎:用一尺长的辫子抵挡猛虎。

25袒裼而按剑:脱去上衣,**身体,手按宝剑。

26冠胄衣甲:戴着头盔,穿着铠甲。

27寝:睡大觉。

苏洵这篇文章是谈论的关于将军领导兵士的方法。我们知道苏洵其实是很有政治抱负的人。他说他作文的主要目的是“言当世之要”,是为了“施之于今“。在《衡论》和《上皇帝书》等重要议论文中,他提出了一整套政治革新的主张。他认为,要治理好国家,必须“审势“、”定所尚“。他主张“尚威“,加强吏治,破苟且之心和怠惰之气,激发天下人的进取心,使宋王朝振兴。由于苏洵比较了解社会实际,又善于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以古为鉴,因此,他的政论文中尽管不免有迂阔偏颇之论,但不少观点还是切中时弊的。关注国家大事,一定会关注军队这个方面的事情,所以苏洵也读了很多兵书,可以说他是对于上古诸子百家之书都读的,而且是读到了一定的层次,有自己的见解,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思想体系,所以才能做到下笔就千余言而不可阻的状态,后来他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也都是下笔千言,都写得非常好,跟他的**是非常有关系的。而苏洵在这篇文章中首先是论“将”:“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治心,就是心理修养。作者认为,主将的心理品质最重的有二:第一,超人的镇定,临大事而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第二,极度的沉静,能有效地排除一切干扰,“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是从利的目的出发提出尚义原则的,因为背义逐利的战争只能获一时之利,最终将弄到“不可措手足”的地步,那就大不利了。依义而行,则可尽天下之大利。因为“惟义可以怒士”,怒士,就是激励士气,“士以义怒,可以兴百战”,正义之师将无敌于天下。再次论“战”:“凡战之道”有四养,四养之说,显然有“讥时之弊”的意义。这些都是我们在阅读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1、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复2,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3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4,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5,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勿使为积威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则又在六国下矣。

1非兵不利:并不是打仗打得不好。

2颠复:颠覆,摧毁。

3与嬴:帮助秦国。

4洎牧以谗诛:等到李牧因为谗言被诛杀。

5劫:吓着,震慑住。

苏洵这篇文章很早也就被选入中小学课文,可以说是他的代表作,文章开头一句便揭明全篇主旨:“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他说六国的灭亡,并不是由于他们的武器不怎么锋利,也并不是他们的仗打得不怎么好,而真正的弊端却在于他们采取用土地来贿赂秦国的方式。他们拿自己的土地去贿赂秦国显然是亏损了自己的力量,所以这就是他们在后来一个接着一个灭亡的真正原因。当然有人会问:“难道六国一个接一个的灭亡,这中间全部的原因都是在于贿赂秦国吗?”那么现在作者的回答就是“那些不贿赂秦国的国家因为有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原因是不贿赂秦国的国家失掉了强有力的外援,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这十五个字真是一针见血,案断如山。六国被秦国灭掉了,原因在哪里?不是由于武器不好,仗打得不好,毛病全出在割让土地贿赂秦国上。接着申说道:“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这句话进一步说明“赂秦”的害处在哪里。然后又提出敌论诘难说:“六国互丧,率赂秦耶?”立即写出驳论,进一步更对比六国不赂而战的损失与不战而赂的丧失,秦国攻占所得的土地与不战而得的土地,相差百倍!文章对于六国的情况逐一做了交代,用历史事实证明赂秦之非计和抗战者可以后亡的道理。文章最后指出只要六国当时能够团结一致抗秦,拿赂秦的土地封赏有功的谋臣良将,恐怕秦国的日子便不好过了。当然这是非常有现实意义的,因为当时北宋王朝也是边患很严重,而当时宋朝采取的方式也是通过贿赂敌国的方式以谋取一时的太平,这显然是苏洵所反对的。

【项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1。

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2也。吾观其战于巨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3,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如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巨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雠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巨鹿之战也。

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巨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4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5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6?”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7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8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9,兢兢而自完10,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11?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12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1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放纵天下人的作为,然后在他的后面慢慢制服他,就能够有所成就。

2无惑:没有什么疑惑了。

3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赶紧率军奔赴秦地,趁着他们军队的旺盛士气来利用他们。

4入:攻入秦国。

5善否:谁守得好与谁守得不好。

6秦可入矣,如救赵何:秦国是攻入了,那谁来救赵国呢?

7十余壁:十多个军队的营垒。壁,军垒。

8屯:屯兵、驻军。

9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守好了就出不去,即使出去也不能有充足的后援。

10兢兢而自完:战战兢兢地想保全自我。

11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哪里用得着治理那不可以立脚的像剑门的地方,然后还说是险要呢?

12金椟:黄金铸的匣子。

苏洵这篇文章中所说到的项藉,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项羽。这个项羽,他是出生于公元前二百三十二年,而去世于公元前二百零二年,他是秦朝下相,也就是现在的江苏宿迁人,芈姓,有属于项氏,单名一个籍字,字是羽,所以一般就被称为项羽,他也是中国古代历史上一名杰出的军事家和著名的政治人物。他在前朝末年的时候随着项梁发动了会稽起义,在公元前二百零七年的一场决定性战役,也就是著名的巨鹿之战中大破秦军主力。在秦朝灭亡之后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着黄河流域及长江下游的梁和楚等九个郡这么大的地方。后来在楚汉争雄战争中被汉王刘邦打败了,最后他在乌江,也就是现在的今安徽和县这个地方自杀了。历史上的项羽,他的勇武可以说是古今无双,可以算得上是中华数千年来的历史长河中最为勇猛的将领,由于他自称为“西楚霸王”,所以后来这个“霸王”一词,也就专门用来指称项羽了。苏洵这篇文章就项羽的“虑”与“量”铺开议论。“弃”与“忍”是量,量是为“得天下之势”,“尽天下之利”之虑服务的。凡有悖于得天下之大势大利的利应“弃”。凡有悖于大势大利之举应“忍”,不以有所增益而喜,也不以有所损亡而怒。而以取天下之大虑大量静观天下纷争,谋定而后动,后发制人,才能成就大事。自古论鉅鹿之战,无不盛称项羽为英雄,论垓下之围,则为之发出英雄末路之叹。苏洵将这些一笔扫倒,出人意表,读者不能不急切读下去,以索其解。我们知道最后项羽是被刘邦打败了,而项羽也跟着就自杀了,他失败就失败在自己没有度,而且太过自傲,经不起挫折,一败就自杀,这都是平日无敌,太过自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