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固有儒名而墨行1者,问其名则是,校2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杨子云3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4。”吾取以为法焉。

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5,必请于缙绅先生以求歌其所志6。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7,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8,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9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10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11,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12,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13,江河之所以流而语14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15之也。

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16,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17,体安而气平18。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19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20,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21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22,优游以生死23,与禽兽异者,宁可24不知其所自邪?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25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26,弱27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28也。余既重柳请29,又嘉30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1儒名而墨行:名义上是儒者,而实际上是墨家。

2校:jiao,核实。

3杨子云:杨雄,字子云。

4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门墙,指近距离。夷狄,指远距离。之,招手以靠近。挥之,摇手以远离。

5行:旅行、游历。

6必请于缙绅先生以求歌其所志:缙绅先生,即士大夫。所志,志向所在,心愿。

7装:包袱、行礼。

8累百余篇:累,累计。

9其:代指柳宗元。

10浮屠:佛教。

11懿:美好。

12拘其法而未能入:法,佛教戒律。入,加入(儒者团体)。

13蕃:盛。

14语:告诉。

15渎告:渎,亵渎。

16亲亲而尊尊:第一个“亲”和“尊”都为名词动用。亲近亲人,尊敬尊长。

17措之于其躬:

18体安而气平:身体健康而心气平和。

19世守:世世代代遵守依循。

20深居而简出:居住在深山之中而很少出来。

21脱:摆脱。

22安居而暇食:暇,空闲,悠游。

23优游以生死:优游,悠闲自在的样子。

24宁可:怎么能够。

25惑:不明智。

26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悦,喜悦。故,传统的、陈旧的。即,接近。

27弱:沉溺其中。

28不信:不诚信、不真诚。

29重柳请:重视柳宗元的要求。

30嘉:赞赏。

文中所提到的文畅在当时应该算是一个比较有影响力的僧人。我们知道在唐宪宗时(元和十四年约为公元六百多年,一千三百多年前),在边疆的法门寺重藏有释迦文佛的指骨一节。对于这个佛骨舍利,对于佛教徒来说当然是至宝了,所以当时的僧侣就宣传,凡是参拜佛骨的人都可以长寿。而这个唐宪宗本来就奢望长寿,所以就遣中使杜英奇带宫人三十,拿着香花将那至宝的佛骨舍利迎入宫中参拜三日。而对于这种情况,当然是上行下效了,所以当时的王公士庶都奔走赞欢。而写作本文的韩愈当时正担任刑部侍郎一职,我们知道这个韩愈一向是排斥佛法的,所以就写了一篇《论佛骨表》来劝皇帝不要这样做。《论佛骨表》对于这篇文章,后来的学者文人都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评论,所以我们不需要在这里作过多的说法,我们还是首先来看看前人是怎么说的吧。民国学者钱基博当时就特别提出了一种与大多数持赞同观点的学者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这篇文章所讨论的只是佛骨,根本不是真正的佛法。当然更不可能是深奥的佛教。所以韩愈所攘斥的就既不是佛法,也不是佛教了,而只是“迎佛骨”的这样一种行为。还有学者也说了真正佛教其实并不迷信,而那些真正迷信的也并不真正的佛教。所以韩愈攘斥那些迷信的僧侣,我们应该持正确的观点来看,那就是他攘斥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佛教。我们都知道舍利子是佛门至宝。当然在寺院及博物馆保存是允许的。但是如果有哪位总统要出动仪仗队,而将舍利子迎入总统府,我想一定会被中外人仕所耻笑。不过从这篇文章告诉我们在贞元十九年,文畅师“将行东南”,柳宗元等人都为他写叙诗百余篇,由这一点就可见当时盛况。文畅师深知韩愈辟佛本领,就故意去拜访他,要向他索取赠诗。所以韩愈就写了这篇“赠序”。当然在文章中,韩愈还是保持自己一贯的见解,于是表现了对文畅师的讽刺之意。所以我们在读这篇文章时,应该注意其中韩愈所透露的真正意思,和我们应该持有的态度。

【送廖道士序】

五岳于中州1,衡山最远。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2,独衡为宗3。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4。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5。郴之为州6,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7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8。气之所穷,盛而不过9,必蜿蟺扶舆10磅礴而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11之名材,不能独当12也。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13?

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14,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邪?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15,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16。

1五岳于中州:五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中州,中原、中土。

2以百数:数以百计。

3宗:尊。

4益驶:流速更快。

5岭:秦岭。古人将秦岭视为中原与南蛮的分界线,也是一条气候分割线。

6郴之为州:郴,郴州。

7三之二:三分之二。

8穷:穷尽。

9盛而不过:很饱满但并未过度。

10蜿蟺扶舆:

11千寻:寻,长度单位。

12独当:独自承担、独占。

13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无乃…邪,莫不是,难道。

14气专而容寂:面色安定而心里平静。

15必在其所与游:在他所交往的朋友。

16申以问之:写出来问他。

我们都知道老子的《道德经》,可以说是博大精深,真的是微妙玄通,这不是我们一般人所能领悟的。而且不只是我们,就是孔子也自叹不如。我想要是唐代的道士道姑能学到真正的老庄的哲理精华,并将老子庄子的思想精华奉为圭臬,那我想韩愈是不会排斥他们的,在他的《原道》上说“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只是对老子的学说有着自己的不同意见罢了。在唐代的道士道姑中,真正清静修持的当然有,但是有些道姑成了豪放女,在道观做一些招蜂引蝶的行为。而又有很多道士在用炼丹之法引诱一些士大夫上当,说食丹能够长生不老。其实那时所谓的炼丹就是将水银来加高热使它变成是现在药铺可以买到的朱砂罢了。我们现代人都知道,那是有毒的。就算是吃鱼,如果鱼中含有那个东西,吃了对身体健康都是不好的。而唐代知识分子是吃重剂的毒药,他们原以为能够长生不老,哪知道吃了不久就由于中毒而死。就算是笨人,看到朋友或者亲戚因食丹而死,也就不会去吃的。不过道士们有他的道理。说死的人是由于在服用时不戒口,还乱食东西。或者是不戒色不好。或者是炼制方法不对,而吃我的丹就不会,一定能够长生不老。当时的知识分子,受道士的引诱,很多人前仆后继,当然也就死了很多人。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现代社会,有识之士一定会攘斥这些歪曲了老子大道的道士,儿法律也会请这些道士入牢狱的。所以当时韩愈对这些道士当然也是排斥的。在他的《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及另一墓志《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都是对吃药而死的人直接指名道姓。总共有有工部尚书归登和殿御史李虚中,还有刑部尚书之弟和襄阳节度工部尚书孟建等等,这里就不加以重述。可想而知这些人中毒而亡,当时狂痛号呼乞绝,甚至有的疮发其背死,还有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在当时道士斗认为“五谷令人夭”。韩愈在当时看到很多知识分子不信常道而务鬼怪,直到临死乃悔。历史虽没有明确记载,不过我相信,韩愈这两个墓志铭一定会使很多受迷惑的唐朝知识分子惊醒而免于因食丹而死之难。所以他当时攘斥坏道士是救世救人。所以从这里看出,韩愈排斥的是迷信害人的道士而不是真正的道教。这一点我们能够从他的“送廖道士序”这篇文章中看出来。在序言中他赞赏廖道士是“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而没有排斥的言词。由此可知他对真正守清规的道士并没有怪责排斥之举。这是我们在读文章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送王秀才含序】

吾少时读《醉乡记》1,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2,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邪3?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4,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5,于是有托而逃6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7,尚何曲蘖之托,而昏冥之逃8邪?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

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9,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10。

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11,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12;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13,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14,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分之饮酒15。

1《醉乡记》:唐初王绩作。

2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私,暗地里。怪,奇怪。累,牵挂。

3岂诚旨于味邪:诚,果真。旨,甘旨,甘甜。于味,对隐居生活之感受。

4偃蹇:困顿。

5感发:刺激、冲击。

6托而逃:脱身于荒野,逃向偏僻之地。

7其于外也固不暇:没有时间考虑学习圣人之道以外的事情。

8昏冥之逃:以醉酒昏冥而逃脱。

9丕绩:盛大的事业。

10后世又以直废:后代因为直言进谏而被罢黜。

11嘉良臣之烈:嘉,赞赏。烈,伟烈。

12张之:张而大之,称赞、褒奖。

13世守:世世代代承传、坚持的操守。

14振之:振起、提拔。

15姑分之饮酒:姑,姑且。

从韩愈的简介可以知道,也从前面的文章分析中可以了解到,韩愈在十九岁时到京城,当时是想考取功名,但是他后来在仕途上一直是非常不得意。到了贞元十九年,韩愈好不容易才当上监察御史,可是很快又因为得罪了朝中的“幸臣”,而被贬黜到阳山去当县令。而这篇文章就正写于贞元二十年,这个时候他正待罪阳山贬所,心情当然是非常不好了,所以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种抑郁的心情就时时流露于文中。在三年之前,韩愈写了一篇叫做《送孟东野序》的文章,他在那篇文章中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观点,“不平则鸣”的主张。这个主张承前启后,在中国文学史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理论作用。而韩愈本人是经常用诗文为自己鸣不平,还常常替别人鸣不平,也就是同情其它的跟他一样的被埋没的不能得到应有的提拔的知识分子,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很常见的,就算是在我们今天,也是一样,当然这其中主要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原因,而韩愈当时并不能体会到这一点,所以就只有向外求,说是因为外面什么的不好,这外面是有一定的影响,但毕竟只是很微弱的,更主要的还是在于我们自己的修身功夫,当时这是另外的话了。比如说在本文中的王含,是隋唐之际隐逸诗人王绩的后裔,沉沦下层,怀才不遇,这引起韩愈深切的同情与不平。但是,韩愈不主张王含步其乃祖之后尘,而希望他以古圣先贤为榜样,不介意于仕宦得失,安贫乐道,修己自治。通观全文,感情的主线是为王含鸣不平,勉其师圣则是开导语。本文的特点是“深微屈曲”,从表现手法来说,就是行文盘旋曲折,吞吐含蓄,言在此而意在彼。本文勉王含师圣,述王含先世,为王含鸣不平等都巧妙地运用了这些手法,因而显得韵味深远,有阴柔之美。这是我们在阅读本文时需要注意它的艺术特征的地方。

【送王秀才埙序】

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1。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2分。

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3,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4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5。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6,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

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7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8。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9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10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11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12,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13,呜呼,其可量也哉14?

1得其性之所近:得到了与其自身性格相接近的那一部分。

2益:更加。

3田子方:

4馯臂:馯han,马身上的青黑色。

5商瞿:字子木,孔子弟子,从孔子学易。

6莫不有书:都有书籍流传下来。

7信悦:相信并爱好。

8终莫幸而至焉:终究也不能幸运地到达。

9道:学道、学习。

10之:到达、抵达。

11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航,航行。望,期望。

12所由:选择的起点。

13知沿而不止:一直坚持下去。

14其可量也哉:其前程、境界是可以估量的吗?

我们都只韩愈一向是崇奉儒学,认为儒家的“道统”是维护社会纪纲,安定天下大势的唯一正确的思想理论体系。当然说到儒家,韩愈这种宣传儒学的观点是很正确的,但是林则徐先生说过:“有容乃大”,而孔子也曾经向很多老师学习过,所以我们在学习时是因该坚持圣道,但不能像韩愈那样仅仅限制在某一个很狭小的范围内,因为韩愈所说的儒学是他所理解的儒学,而离真正孔孟的儒学还是有些差距的,所以我们应该坚持开放的学习态度,遵从儒释道三家的圣道,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通达。而当时的韩愈为了弘扬儒学,他力排其它学说,同时注意分辨儒学的正宗与支流,经过多年刻苦的学习,他终于达到能辨别古书正伪醇疵的水平,在孔子群弟子中,肯定曾子、子思、孟轲一派所继承的是正宗儒道。为了使儒学发扬光大,他积极倡导古文运动,奖励后进之士。王埙秀才就是受到他奖励的一个。王埙写文章“好举孟子之所道者”,言谈中又“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韩愈认为他为学的路子是正确的,但又觉得这个“孟迷”还只是“几于知道”的水平,学孟只学了点皮毛。他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深知只有学好孟子之道,才能学得孟子文章之神。而要学习孟子之道,重要的在了解他的源流和精神实质。这篇赠序就是抓住这一点对王埙进行开导和鼓励的。文中对王埙喜爱孟子作了高度的肯定,认为他瞅准了方向,走对了路。他说孔子以后,儒学分为各种流派,其中只有孟子是“得其宗”的,所以王埙喜爱孟子,学习孟子,是继承了正宗的儒道,当然可喜可嘉。他这样评价王埙,就显得比一般的赞扬更有识度。这是我们在阅读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荆潭唱和诗序】

从事1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2,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3;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4;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5,则不暇以为6。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7;常侍8杨公领9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10。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11,往复循环12,有唱斯和13,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14,铿锵发金石15,幽眇16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巨者也。两府17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18,苟19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之乐章20,纪诸册书。”

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

1从事:随从或属官。

2卒业:通读了全书。

3要妙:深刻精微。

4恒发于羁旅草野:恒,一般、一直。发于,出现在。羁旅,代指旅居他乡之客。

5非性能而好之:性能,能力、特长。好,喜欢。

6不暇以为:

7统郡惟九:荆南统领九郡,包括荆南、夔、忠、万、沣、朗、涪、峡、江陵。

8常侍:官名,掌管文书、诏令。

9领:管辖。

10崇:丰厚。

11寓辞乎咏歌:通过咏歌表达出来。

12往复循环:一唱三叹。

13有唱斯和:有唱有和。

14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韦布,韦带布衣,指贫贱之人。里闾,里巷,指平民百姓。

15铿锵发金石:铿锵的声调像金石撞击发出的声音。

16幽眇:精微玄妙。

17两府:裴均所任荆南节度使府和杨凭所任湖南观察使。

18属而和之:属,接着。

19苟:只要。

20施之乐章:谱上乐曲。

这一篇文章是韩愈为裴均、杨凭等人所作的《荆潭酬唱诗》所写的一篇诗序。这里的裴均是在贞元十九年五月升为荆南节度使的,而杨凭是在贞元十八年九月出任湖南观察使的。这两个人可以说都比较喜欢文辞写作,他们在此任职期间,常有诗歌唱和。后来就把这些诗连同他们从事、部属的和诗一起集结起来,还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荆潭酬唱诗》。不过我们都很清楚,因为这从历史上的事实就可以看到,或者说从文学史上对他们诗歌或者文学成就的品评就可以知道,这两个人虽然官运亨通,政治地位远在韩愈之上,不过在诗坛上却无多大名气,所以他们为扩大影响,就求文才早已名闻遐迩的韩愈来替他们的诗集写一篇序言。我们都知道诗序本不易写,更何况此序更有其难作之处。就诗而论,我们虽然没有机缘看到原作,但从其早已湮没无闻的历史事实,可以料到不会有多少“不得已而后言”的真情实感,很可能只是一些附庸风雅的平庸之作,这与韩愈对优秀诗歌的要求显然相距甚远。就人而言,裴、杨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韩愈被贬阳山、江陵时,曾受到他们的礼遇,裴均更是韩愈的老上司。面对这种情况,如秉直而言,必开罪于人,如评价过高,又会遭来阿谀之嫌,的确有点左右为难。但既已求到门下,序是非写不可的。好在韩愈在写作上是位解难的高手,有人评他的文章常“因难见巧”,此文就是一个例证。韩愈在慑于权势、碍于情面的情况下违心地说了些恭维之辞,通情达理的读者是会凉解的,我们要感谢的倒是他给我们提供了品评诗文的武器。他所序的《荆谭唱和诗》并没有因那些恭维之辞而流传千古,而他这篇序文却因为深刻揭示了文学创作的一条重要规律而永放光彩。所以这篇文章在文学史上也有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故而我们在阅读的时候需要注意其中的理论观点。

【送幽州李端公序】

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1,道2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3,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4,每进益恭5。及郊6,司徒公红帓首7,鞾绔,袴握刀8,左右杂佩9,弓韔服10,矢插房11,俯立迎道左12。某礼辞13曰:‘公,天子之宰14,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15。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16。’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17,坐必东向18。”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19,数穷六十20,其将复平21,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22,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23,来觐奉职24,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25,必数数为上言26,元年之言殆合矣27。

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28,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29,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30。

1偕朝:同朝。

2道语:对他说。

3告礼幽州:德宗去世,李藩奉命去幽州告哀。

4迓劳之使里至:迓劳,迎接慰劳。里至,一里一个。

5每进益恭:每进一个,更加恭敬。

6及郊:达到郊区。

7红帓(me)首:红头巾,是武将朝参时所服。

8袴握刀:穿靴佩刀。

9左右杂佩:左右,身边的属官。

10弓韔(chang)服:弓在弓袋中。服,通“箙”。

11矢插房:箭在箭囊里。

12道左:道路旁边。

13礼辞:礼貌地说。

14天子之宰:皇帝的使臣。

15以其服即事:就穿着武将之服办事。

16以将服承命:穿武将衣服听命。

17即客阶:坐到客人的上座。

18坐必东向:客人坐西边。一定向着东边去坐。

19十日十二子相配:干支纪年法。

20数穷六十:天干地支相配一个周期是六十。

21其将复平:周而复始,将要平定。

22勤于礼:重视礼仪。

23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庶几,希望。帅,表率。

24来觐奉职:觐,朝拜。

25朝夕左右:宰相伴随在皇帝身边。

26必数数为上言:数数,多次、常常。

27元年之言殆合矣:

28寿其亲东都:在洛阳为父亲祝寿。

29功名流千万岁:流,流传。

30以愈言为使归之献:愈,韩愈。献,献礼、告知。

题目中所说的那个李端公,他的名字是单名一个益字,取字为君虞。在唐朝的时候人们都称御史为端公,而李益当时为幽州节度使刘济的从事,还可能他在那里也兼任御史一职,所以韩愈在这篇文章中就尊称他为端公。到了元和五年的时候,这个李端公来到东都洛阳看望他的父亲李虬,等到他要离开回去复职的时候,韩愈就写了此序来相送,希望他劝刘济率先效顺朝廷,“来觐奉职”,体现了韩愈反对藩镇割据、渴望国家统一的思想。安吏之乱以后,各地藩镇拥兵自雄,不听中央号令,反叛朝廷的现象时有发生。幽州节度使刘济虽无反叛行为,但长期以来也没有亲自入朝觐见君主,这也是割据自雄、不忠于朝廷的一种表现。如果单刀直入,陡然劝其归顺,未免唐突,不仅达不到劝顺的目的,反而会造成误会,引起反感,所以劝说必须讲求艺术,本文“吞吐布置之妙”正源于此。文中大部分劝说刘济的话都得靠李益来转达,所以最后一定要回到李益身上,否则就不切题了。写李益,着笔不多,同样也是采取因势利导、寓劝于赞的手法,紧紧扣住一个“忠”字来写。既然你忠于刘济,自然也应该劝说刘济忠于朝廷;既然你希望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而刘济如能率河南、河北之将来觐奉职,使国家恢复开元以前的盛世,正是流芳千古的伟业,又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希望你回去之后,把我这番话转告给你的主公。这是劝李益,实际上还是在劝刘济。上段先嘉其贤以顺其心,次叙天意以动其心,再释其疑以坚其心,这儿又以“功名流千万岁”来促其速行。处处落脚到劝顺上面,细针密线,步步深入,而又如行云流水,毫无斧凿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