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1。董生举进士,连2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3。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4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5!矧6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7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8,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9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10,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11乎?为我谢12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1感慨悲歌之士:见义勇为的豪侠之士。

2连:接连、多次。

3郁郁适兹土:适,到。郁郁,忧伤苦闷的样子。兹土,燕赵之地。

4勉:勉力,努力。

5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慕义强仁,仰慕正义,力行仁道。爱惜,珍惜、尊重。

6矧:况且。

7出乎其性者:率性而为的人。

8风俗与化移易:风俗与政教已经改变。

9卜之:卜,决疑。

10吊望诸君之墓:吊,凭吊。诸君,乐毅。

11屠狗者:隐于市井中的豪侠之士。

12谢:致意,勉力。

韩愈的这一篇文章是一篇“赠序”。所谓赠序,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临别赠言,就是当朋友要走了,作者要说一番话来送送他。现在我们来看看正文:人们常说在燕和赵一带地方有很多慷慨激昂的英雄人物。我所认识的董生参加进士考试,连续几次都未被主考官录取,他怀抱杰出的才能,而心情的抑郁地要到那个地方去。我晓得董生此行肯定会有所遇合,请董生努力吧!我知道像您这样不遇于时,要是是仰慕而勉力实行仁义的人,一定都会同情怜惜你的。更何况燕和赵一带的英雄人物奉行仁义都是出于他们的本性啊!不过,我曾经听说风俗都是随着教化而改变的,所以我哪能料想那里如今比起古时候所说的是不是没有什么两样呢?暂且以你此行去证实吧。请董生您努力吧!我由于你的此行而产生了一些想法。请您为我到那位英雄乐毅的墓上去凭吊一番吧,并且到那儿的街市上看看,还有像过去的屠狗者一类的英雄人物吗?也请您替我向他们殷勤致意:如今圣明的皇上在上执政,他们能够出来任职效忠了!此序是一篇言简意深、曲折有致的抒情短文,仅一百五十一个字,却胜过古往今来万语千言的大文章,历来倍受学者称道。比如说明茅坤云:“文仅百余字 ,而感慨古今,若与燕赵豪俊之士相为叱咤呜咽其间,一涕一笑、其味无穷。昌黎序文当属第一首。”当然这不是虚妄的话。这篇文章的结尾深意蔚然,前面好像是掘井一般层层递进的文意,而到了这里算是水到渠成了。“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这是召唤那些狗屠一样流落在外的英雄人物入朝出仕,这样的话那董生还应到外面去吗?所以这篇文章就由送行变为劝阻,这就是作者的反意正说,而且与文章首句遥相应承,这样就使得文章的主旨凸现无碍。我想以董邵南的颖悟,是不可能领会不到这层意思吧。这是文章的微妙之处,值得我们注意。

【赠崔复州序】

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1,自长史、司马2以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及三族3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4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

虽然5,幽远之小民6,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7,能自直于乡里之吏8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9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10。赋有常而民产无恒11,水旱疠疫之不期12,民之丰约悬于州13,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14,民就穷而敛愈急15,吾见刺史之难为也。

崔君为16复州,其连帅则于公17。崔君之仁,足以苏复18人;于公之贤,足以庸19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

愈尝辱于公之知20,而旧游于21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22也,于是乎言。

1趋走之吏:听任驱使奔走的属官和衙役。

2长史、司马:长史,管理文书之事的官员。司马,管理军政方面的官员。

3仁及三族:仁,恩泽。

4一境:一个地方,指刺史所管辖的地方。

5虽然:即便如此。

6幽远之小民:荒僻偏远地区的百姓。

7不得其所:遇到不公平的事情。

8自直于乡里之吏:自直,自己伸冤要讨回公道。于,向。

9庭:衙门、公堂。

10不宣:不得倾诉、宣泄。

11赋有常而民产无恒: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没有固定收入。

12不期:不期而至、无定期。

13悬于州:悬,牵系、决定。于,被。

14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各县县令不将实际情况报告给刺史,而刺史的上司又不相信他的举措。连帅,古代十国为连,连有帅,节度使管辖几个州,故称连帅。

15民就穷而敛愈急:就,接于、处于。敛,收刮。急,紧急。

16为:管辖,担任刺史的官职。

17于公:于頔(di)。

18苏复:整顿治理之后,再修养生息以使复原。

19庸:通“用”。

20辱于公之知:辱,辱没。韩愈和于頔相识并有些往来。

21旧游于:与…是老朋友,曾经有过交往。

22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庆复,复庆,再次庆贺。休,美好。休泽,恩泽。

文章中所提到的崔复州,名字无考,由于他在贞元十九年这一年被任命为复州刺史,所以韩愈在文章中就称他为崔复州。我们知道,复州这个地方在唐代是属于山南东道,在当时它与郢州一样,都是属于韩愈的朋友观察使于頔的管理范围。那么这篇文章从顺序来看,应该是写在《送许郢州序》之后的。当然其写作意图与《送许郢州序》一样,都是规讽于頔,希望他停止横征暴敛,所以我们在这里就可以把韩愈的这篇文章看成时《送许郢州序》的姊妹篇。但是我们需要注意的是,这一篇虽然可以说成是《送许郢州序》的姊妹篇,但是它们在写法却有些不同。比如说,前面那篇《送许郢州序》是婉曲地规讽于頔,而这一篇却是以颂扬的口气,规讽之意隐隐见于言外。而要究其原因,当然除了避免写作上的雷同之外,就是考虑到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了。对于这个“身居方伯之尊”的于公,作者在《送许郢州序》中已通过“道刺史之事”,委婉地措责他横征暴敛,不恤民命了,如若连篇累牍地指责他,惹怒他就难以达到进规的目的了。所以这样看来,就是前文有规讽,而本文有颂扬,岂不是说明于公真有“忠乎君而乐乎善”的美德吗?这样写,于公听起来就会感到顺耳。至于颂扬之中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于公自然能体会出来。前文“道刺史之事”,以情贵相通为要;本文也是道刺史之事,而以“荣”、“难”二字立论。所谓“难”,关键是难以情通。本文没有一般赠序“规”与“赠”的内容,而是泛泛地“颂”,在颂中隐含规讽之意。语言时而机带双敲,时而意在言外,比《送许郢州序》更含蓄,是序文中的“又一赠法”。这就是韩愈的高明之处,也是我们在写作时需要注意的地方,对于同一个对方写两篇文章,是需要注意到不能雷同的,从不同的方面说不同的话,这样就能做到一举两得、避免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