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起来了吗?”陈娴昀问。

阿鲲否认了:“我觉得可能是下意识。”

“那这也是好兆头。”陈娴昀总结道。

说完,他们又开始翻动这些旧物。

翻着翻着就收拾出了一堆,没有办法阿鲲只好倒出一个角落里的纸箱——还别说,纸箱里的旧衣服真基本都是绿色的。

当阿鲲和陈娴昀装好了箱子,也才午饭时间刚过没一会儿。所以阿鲲提议带着陈娴昀去吃饭,他知道有一家馆子不错,就是有点远。

正好,陈娴昀饿了也没推脱。

去的路上陈娴昀见阿鲲也不在意她知道什么的样子,就翻了翻他的那些东西,自然,以陈娴昀吸收信息的能力,她很快知道黎绪嫣和阿鲲的过去了——

黎绪嫣是独生女加晚生女,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去世了,家境不是很好,她就在孤儿院长大。比起画画,早年她更多是跟孤儿院老师学钢琴。不过和其他孤儿院的小孩不一样,她没有残病还心智聪慧。这是好处,孤儿院老师更觉得她省心;这也是坏处,这让她太早清楚了人情冷暖,偶尔表现的就像是个假人。

一路就没有什么磨难但是也不怎么开心的过来了。

说不怎么开心,那是因为黎绪嫣太不合群了,她小学的时候只是孤独;等到初中就是被孤立被排挤了。

没有为什么,受欺负这件事没有理由。

而阿鲲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奶奶在他出生前就生了大病,耗尽家财,后来奶奶去世没多久,他的母亲又难产去世,整个家庭陷入困境,在他成年之前都是拮据的。

因为家里爷爷父亲疲于奔命又没有母亲,所以阿鲲小的时候常常受欺负,他自然也时常打架。

初中的时候也就没人敢明着和他过不去了。

然后就是初一的一次分座位,他们俩成了同桌,一个相依为伴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看到这儿的时候,阿鲲停了车。

陈娴昀一抬头,呵,这哪儿是普通馆子,这是酒楼呀!她还记得她来过两次,一次是初三的时候,施舲他外公过世,当天陈老师不在,妈妈领着她过来,因为是办白事没让她进去,妈妈扔了几百块钱就出来了;再后来这里办过施舲的升学宴,当天施舲不在家也开了,陈娴昀跟着陈老师去医院的时候路过了,当时施舲的爸妈倒是坐在门口十分恩爱的收礼金,陈老师看都没看,陈娴昀也就多看了两眼。

“今天的午饭也太奢侈了。”陈娴昀坐在三楼的雅座里说。

这可是这一片最好的酒楼啊!虽然不带星,但是多年老字号,如果是排婚礼,要提前两年才能排上。

阿鲲倒是不在意:“那倒不是,我只是知道以前我高中学校旁边一饭点的大勺师傅到这儿了,就想来试试有没有以前的味道。”

说完,阿鲲就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谱,点了两道菜一品汤,分别是干煸菜花、辣白菜炒五花肉还有海带汤。

点菜的功夫,陈娴昀坐在窗边,就不知不觉进入了另一段记忆……

陈娴昀对面的人,坐的是施舲。

那是十几岁的施舲,他手臂上围着孝布,就坐在款式还很旧的雅座里,探着头往下看。

于是陈娴昀顺着施舲的目光向下,就看到了还是初二十来岁小孩儿的自己。陈娴昀都快忘了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样子,这么一下还挺突然。那天正在等妈妈出来的小娴昀穿了一条粉色的连身裙,不够长,底下又有一条到膝盖的打底弹力裤,当时流行,现在看起来挺丑的。

不过大概是阳光太好了,这么从上往下看,整个人就散发着光。以至于都好看了些。

自己看自己,没什么意思。

所以陈娴昀很快就抬头继续看施舲,而施舲倒是一直饶有趣味地看着陈娴昀,看了一会儿,竟然提起嘴角有了点笑意。

但是这都止于一声:“儿子你干什么呢?”

是施舲的母亲过来,和记忆中一样虽然出身不高但是在夫家的场合里永远优雅永远温婉的施母,走了过来,手搭在了施舲的肩膀上,她指责道:“你怎么还笑上了,就算你外公就是活不过今年,大家心里都有数,你也要装装样子吧!”

施舲闻言不笑了倒是不笑了,但是整个人就像窝火一样,又是那个拧起眉头的样儿,也不再看窗外楼下了。

施母见状也探头看向楼下,一眼就看到了陈娴昀。

她哼了一声,然后再一开口就没了什么端庄,原装的粗鄙:“怎么,你喜欢陈老师加那个丫头片子啊?”

施舲没有说话,他只是动了一下挣脱了施母搭在她身上的手。

“嘿,你这孩子,我是你妈,你是从我肠肚里出去的,我说话你还不乐意听了?——更何况我是说实话呢!你知道你爸在外面多有面儿吗,和谁喝酒吗,你喜欢一老师家孩子有什么用啊,眼界高点儿,要什么你都有。”

施舲听到这儿,直接起身下楼了。

“你哪儿去啊!”

“下楼!”施舲说着下了楼,迎面对上了上楼了父亲。

“诶,儿子你哪儿去啊!”施父见自己儿子这样也猜的七七八八了,他上楼站定,质问自己的太太,“你又和儿子说什么玩意儿了你?!”

“我是他妈!我和我儿子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还是他爸呢……”

——一顿吵嚷。

陈娴昀自然是不愿意看的,一瞬间就从这段记忆里出来,她真是伤脑筋地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说真的这信息量太大了。

要知道陈老师给施舲当过好多好多年的家庭教师。

早年陈老师和家里关系不好,在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一度经济困难的在课余时间到中小学附近带着“家教”的牌子寻找兼职机会,然后是某一天一个幼儿园的小姑娘路过的时候问她妈妈,家教是什么,小姑娘的妈妈正好是个大忙人,自己开了家酒店,说既然你想知道那就直接拥有一个。就这样,陈老师在还是学生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单亲小姑娘的老师(或者说保姆和陪玩),一直做到了他成为博士要离开这里。而那个小姑娘的妈妈正是施舲的表姑。当陈老师回到这里成为况诚大学老师的时候,施舲正好表现的像个天才,他表姑就把陈老师介绍过来。

所以仔细算算,陈家和施家也算是旧相识,四舍五入陈娴昀和施舲是青梅竹马。

而对于施父施母,陈娴昀一直对他们的印象很好,时至今日,偶然遇到,他们也很有长辈风范,陈娴昀也乐得和他们多说两句……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们俩早就没有最后的体面,彼此生出嫌隙不说,连对待外人都是里一套外一套。

不过,陈娴昀比起被欺骗的愤怒,更多的还是伤心——原来众生真的都有苦,就连施舲也在家过得不开心,怪不得多年不回家。

阿鲲显然意识到了陈娴昀的不对劲儿,他给陈娴昀倒了一杯果汁:“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就是李想给我这个能力给我带来了困扰……这要是有个三五天,我真的会疯的。”

“那是你不会控制,你就像李想和陶梦,现在都能控制住了。”

陈娴昀她反问:“他看过我的吗?我是说我的过去——我很好奇,他那么口无遮拦的人,是怎么恰好避开我所有的敏感的。”

阿鲲倒是不在意:“他从来不主动窥伺人的内心或者过去,因为他说人是最经不住仔细琢磨的。他最近几年,了解人都是从日常相处,其他的就是主动把自己的内容怼给他了。至于避开这事儿,他永远都能避开所有人的雷区不是吗?”

“那就是他被动接收我的记忆什么的,肯定有。”陈娴昀肯定道。

听闻如此,阿鲲也没反驳什么。陈娴昀知道,阿鲲这是默认了。只不过陈娴昀有点怀疑,李想是从哪里知道她的事儿的,她自己是不会主动给他的,那就是有别人给他。

那回是谁呢?

姥爷和她做邻居的时间没有多少年,首先排除;李想没有见过陈娴昀的家人,家里人也排除;那么,靳笙呢?靳笙倒算是陈娴昀的缘故,即使陈娴昀没有靳笙的印象,但是既然一起学习,那么靳笙倒也是能多少听过陈娴昀的事儿。

不过刚才阿鲲说了“他最近几年”这样的字眼,想来李想一开始也是这样,随便走一走,偶然碰一碰,就会被卷入很多人愤怒的悲伤的奇怪的过去里。

人生真的是艰难。

上菜了,两菜一汤,一人一碗白饭。

陈娴昀自然是欢喜的,毕竟饿着肚子会让人更难过,吃饱了估计就没有什么想法难过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娴昀端起了饭碗,于是她又被这饭碗带进了另一段记忆……

还是施父施母,只不过这个时候是办喜事以后,估计是施舲本人并不在的升学宴以后。施父正在抽烟,而施母正在挨个红包和记账本清核。

“行了,别查了,办这个又不是为了挣钱,不是长脸嘛?”施父这样说。

“儿子都不在,你还要个屁的脸,倒不如查一查账本,这些年我随出去的份子一分钱都不能少!”施母说着把空的红包直往施父的脸上扔。

自然,这对夫妻自然又是吵起来了。

陈娴昀真的是一颗眼泪直接落下,落在饭碗里了。虽然陈娴昀知道世界上的夫妻绝少有陈老师和妈妈这样,过了二三十年了都没有过大小声红过脸,但是她走进施父施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以后,还真的是难受的要命。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就不能放过彼此吗?

“别哭,别哭,”阿鲲赶紧抽出纸巾擦了擦陈娴昀的眼泪,“怎么了?”

陈娴昀擦了擦眼泪,稳定了一下情绪:“没事,可能是我太神经敏感了——真的,我没事……对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呀?恢复以前的样子。”

“李想估计不会坑你吧,”阿鲲说,“可能也就你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