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娴昀有仔细看了看白板照片上梁小姐的脸——这其实某种意义上算是不礼貌的,但是陈娴昀就是好奇。
梁小姐呢,不算是大美人。
那是一张稍微修图了的照片,照片里的梁小姐皮肤不够白、鼻头不小且鼻梁略窄还有眼睛倒是大但是眼距很宽,感觉不太有神。不过按照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看,她倒也看起来年轻,没有几条皱纹。再加上头发多又质量好,一看生活就不怎么操心。
在美貌不是很惊人的情况下,梁小姐做到了让人眼前一亮。
估计是一个快乐的独居女人,毕竟白板上的线索里,就有说,梁小姐平时有上烹饪班,还考了营养师资格证;喜欢烘培,偶尔还在朋友圈里卖一卖私房手作;还有健身房的钻石客户卡,不是办了不去那种,是经常去,于是她有了很好看的身形。哦,还喜欢旅行,如果很多地方。
可以说是拥有让人羡慕的人生了。
陈娴昀在家学习那两年,课程都是陈老师的同事们给补的,虽然大学和高中的答题方法不尽相同,但是起码教的全面,这让陈娴昀无论是高二会考还是高三高考,都很有答题优势。
陈娴昀记得有教她历史的那位老师叫倪姗,她当时是来况诚大学文学院做导员增加阅历的,但是她学士和硕士师从一位东北史和阿尔泰学方向的教授,但是学士毕业后做过两三年的高中老师,而后才考研继续学习。
那是一个雪天,陈娴昀写第二道文综大题的时候看着窗外走了神,那位老师见她也就无心学习的样子,就掏出几个动物膝盖骨一样的东西教她欻嘎拉哈,说是东北地区的游戏。
玩着玩着老师就给她讲了一个萨满教的神话传说故事《尼山萨满》——这个故事最近两年还改成了游戏,很好玩儿。
而倪姗老师讲这个故事很大程度上就是话赶话了,她说自己一开始不喜欢历史,大学录取只是调剂过来的,但是最后坚持下来甚至做了两年高中老师也要放弃稳定重新考研,就是因为她大学一年级一入学,院长点名的时候点到了她,就讲倪姗这个名字很好,传说故事中的尼山萨满是个很厉害的人,于是她才开始钻研历史,发现历史是真的有趣。
但是老师讲的原版的那个故事,有很多细节陈娴昀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陈娴昀倒是记得自己听完以后她第一句话就是说这个故事大概是环保主义的还是动保主义的,虽然很朴素又很原始,又是一个神话故事。
当时老师听了笑了,她说因为这个故事是自然崇拜的产物,自然崇拜是要珍惜生命敬畏自然的,对于当下来说,也有意义,而且尼山身上就是有股女神风范,有仇报仇有德报恩,虽然有的时候会吃苦,但是这样笑到最后的姿态真的很厉害。
“老师希望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女人。”她那天结束故事的时候这样说过。
然后还有什么的呢?
陈娴昀除此之外,一直记得尼山的一段唱段,其实中间忘了,但是她就是要想起来,就去查过资料,尼山因为是萨满,受人所托走阴救人,她早逝的无能丈夫在地府指责她不老实在家,反而出来做活,辛苦赡养老人的尼山就祈求天神,把她丈夫打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没有了丈夫,专心地生活;
“没有了男人,自在地生活;
“在母亲的亲戚中,嬉笑生活;
“快乐生活珍惜青春的岁月,
“没有孩子拖累,振奋地生活,
“没有亲族走动,友爱地生活,
“趁着年轻,在人间如作客般地生活。”
等到后来尼山的婆婆知道自己的儿子永不超生之后,就前往还不是皇帝的满族首领那里去告御状,结果首领还觉得尼山有女神风范,为她塑了金身。
——太硬核了,时隔大概七年了,陈娴昀想起来都为之一振。
陈娴昀不是激进的人,她从不会觉得自己会反婚反育或者独身主义,她不主动想要拥有感情,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会等来爱情。但是她就是觉得尼山的故事非常爽快。也有很多很多时候,她都羡慕这种一个人也过得潇洒自在的人。
此时此刻,陈娴昀想不出为什么有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还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陈娴昀继续看着,发现梁小姐也没有抑郁症病史,是一个很快乐的女人。就连离婚也不是闹的不愉快,就是两个人觉得彼此都不适合过日子,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唯一的一条线索就是梁小姐很多时候都和同事说,她非常怕变老,如果可以,她真心希望自己在皮肤松弛前去世,这样她的人生就能不留遗憾了。
但是只是怕老就选择结束生命是很难的。
人是生物,生物都是趋利避害的,再能感受到快乐的时候很难杀死自己。
倒是有很多人会**自杀,比如喝多了或者吵了一架那种,但是梁小姐不酗酒,自杀那天早上一切如常,没有和谁不愉快,还带了自己煮的酸梅汤到办公室里分发。
一切都太奇怪了。
但是再奇怪陈娴昀也不会想着去搞清楚所谓真相,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太有能力,毕竟这事连陶梦都头疼。
陈娴昀此刻倒是觉得她好担心李想,尽管陶梦都不怎么担心李想。毕竟陶梦只说李想确诊了十几年,并未提到治愈。而且陈娴昀跟陈老师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听过况诚大学教育科学院的程教授说过,抑郁症针对很多患者来说都是一个反复的状态,而且当他们的圈子里有一个自杀,那无异于是一场九级地震,很有可能就会引起一串的自杀。
李想那可是直接目睹了一场死亡。
陈娴昀想着要让李想赶紧走出来,也正好,她看到况诚大学志愿者群里提到今天晚上在况诚大学综合楼的琴房里会有一场倾听会,所谓倾听会就是面向况诚大学乃至社会的心理援助,任何苦恼都可以在这儿说,而听到的人不会讲出去,甚至心理学老师们还会有些开解,就是没有宗教光环的告解……陈娴昀考研失败那会儿经常去,在陈娴昀的印象里,倾听会的主持者一般都是顾教授。顾教授不是很学术的一个人,他经常会被年纪大的老师抨击就是靠着温柔处理问题,就是个学术草包。但是陈娴昀就是喜欢他,他不会满嘴都是理论,说话都很正常,偶尔还会讲段子,不会像市面上那些所谓的心理咨询师那样处在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感觉。程教授每次说话让人听了十分舒心。好像很多人的问题在他面前都能得到开解。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型选手吧。
陈娴昀就去了。
但是今日程教授不在,她一进况诚大学的综合楼琴房,就看到了自己家陈老师。
陈娴昀也不见外,直接放下包坐下了:“诶,爸,程教授呢?”
陈老师他给陈娴昀倒了一杯茶水:“谈恋爱去了吧。”
陈娴昀很吃惊,因为程教授呢无名指上是有一枚看起来是传家宝的金戒指的:“诶?他都四十岁了,没结婚吗?”
“结婚也像谈恋爱一样,他想到什么就会带着倪姗去玩儿,全然不顾工作。”陈老师叹气,似乎是很苦恼有这么一个搭档。
陈娴昀倒是吃了一惊:“谁?倪姗老师?是她们俩结婚了吗?”
“对呀,程渡当年来况诚大学也是因为倪姗老师在况诚大学文学院嘛。”陈老师笑了笑,“啊,对,他俩结婚的时候你大二,还不是逢年过节,你就没回来。”
陈娴昀小声嘀咕:“都没看他俩秀恩爱过。”
“他们俩都不是那种很显扬的性格——你们保险业怎么讲?蓝绿色性格吧?——然后他们俩都是聪明人,秀恩爱不是那种昭告天下的俗气方式,你多看看他们的动态,需要动脑才能感觉出来。”
陈娴昀噗嗤一声:“那陈老师你是说,别的秀恩爱的人都很蠢喽?”
“我可没那么说!”陈老师挑眉看向陈娴昀,“哦,对了,你来这儿……?是工作不开心吗?”
陈娴昀摇摇头,但是她不打算说实话,她很少把工作的事儿带回家里说:“我就是看到了消息,想来帮帮忙,毕竟我主动申请来的嘛,要勤快点。”
“啊,那就好。”陈老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今晚有一个预约,是一位惶恐的小姐——本来是程渡嘛,你也知道他长得帅又会打扮,能和小姑娘谈得来,但是他和倪姗出去喝鸡尾酒了;于是就我没事嘛……但是我这个人虽然好心但是和程渡比,外貌啊谈吐啊情商啊,就差强人意了。”
陈娴昀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说:“爸爸……”
“嗯?”
“您或许还记得我高考以前背过的成语意思顺口溜吗?差强人意人满意啊。”
陈老师真是当即就翻了个白眼:“怎么?我不让你满意吗?”
“我满意,你是我最好的亲爸爸啊陈老师,但是我觉得你想表达的好像不应该用这个词……啊,等一下,您不会是想要我来接待那位姑娘吧?”
陈老师郑重的点点头。
陈娴昀真实头疼:“爸,可是我也是你投资的啊,我也差强人意啊我。”
“可是你是女孩子,对于那位小姐来讲你很有亲和力的。”说完,陈老师把茶壶茶杯留给她,就先去了另外一间教室,“加油,小陈,你连保险业都做了,你肯定无所不能——这肯定比客户好搞定。”
陈老师,满脸的“我相信你”。
但是陈娴昀心里只有“呵呵”,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客户比这个好解决,毕竟和客户说话那还有标准的话术可以参考;或者陈娴昀也可以借个相机找李想出去玩儿,哪怕李想平均每两分钟嘲讽她五句技术不行美感不够都行。
这个要怎么办?百分之一百的随机应变。
太难了。陈娴昀想。她突然间就觉得很羞愧,她不应该总是来找程教授,她肯定给程教授带来了很多苦恼吧。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是大佬,而她陈娴昀是个门外汉中的菜鸡,真是的,就只有她觉得太难了。
陈娴昀在心里向各路神仙祈祷,她不会越帮越忙。
而就在这时,一位小姐敲了门进来。
“您好,我是王艳丽,”她小声说,好像还有点哽咽,“我预约了倾听,请问。”
“对,是的,王小姐您请坐。”陈娴昀赶紧倒了一杯茶,又拉开了她身边的凳子,请王小姐坐下。
然后陈娴昀抬眼端详了了她一下只有心疼——因为王艳丽其实很年轻,大概也就三十岁不到的样子,但是她瘦的干巴巴的,头发质量也不好,皮肤又有些黄,看起来就是从小到大过的都不好。而且她显然是大哭了很久,眼睛又红又肿。
陈娴昀不知道她改如何开始,只是将茶杯递给她,并且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而王艳丽似乎是不太适应别人对她这么好,她走了下神儿,然后头都不敢抬,问:“我可以开始了么?”
陈娴昀点点头:“可以,我今晚就为了你。”
结果王艳丽又开始哭了,眼泪一对一双的落下来,声音也断断续续。
于是陈娴昀就心慌慌地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因为是家里第二个女孩儿所以差点一出生就被送人,再之后长大的过程中家里又有了老三(是个儿子)而大姐又成家了所以家里重男轻女她初三毕业就没再上学了哪怕她成绩优秀,她那会儿被家里安排进制衣厂打工扶持弟弟了,然后她在制衣厂打工又被父母扣了工资卡想走都走不掉,接着她方一成年就被父母安排嫁给了同村的一个老光棍换钱给弟弟上学交择校费,结果老光棍也不疼她还打她还欠了一屁股债之后自己喝酒喝死了。
这都不是华点,华点是王艳丽觉得这些都不是她难过的地方。王艳丽结婚之后一段时间自考了,老光棍死的这几年她都有努力工作还债。她这次这么难受是因为同一栋写字楼里一位认识的姐姐跳楼自杀了,保险受益人竟然是她,虽然那些钱能拯救她,但是她受之有愧,不敢相信。
陈娴昀闻言愣住了,她就趁着王艳丽打哭嗝儿的功夫给陶梦发了条消息:“请问梁小姐的受益人是一位叫王艳丽的青年女子吗?”
过了两分钟,陶梦回复她:“是呀,怎么了?你认识?”
陈娴昀想着,我确实是认识,不过太巧了,是刚刚才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