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丽哭了太久,以至于陈娴昀就真的只是听了她。
没有办法,在时间很晚综合楼就要锁门之前,陈娴昀和她摊牌自己就是保险公司的,告诉她不要太难过,她们肯定会调查好……如果没有问题,那她就心安理得接收这笔钱,改善自己的人生吧,兴许梁姐临死之前就是想要帮助你一把。
其实陈娴昀说完都想抽自己嘴巴子,这叫什么话啊?还“如果没问题”?有问题难道不就是……涉嫌骗保了吗?而且那样基本就确定骗保的是王艳丽,这还牵扯出命案了呢……
不过好在王艳丽多年来疲于奔命也不明白保险里的道道,没听出来弦外之音,还谢谢了陈娴昀愿意听她说这么多。
陈娴昀其实觉得自己不配她的感谢,她翻了翻程教授写的工作日程,发现过两天有一场交流会,她就邀请了王艳丽参加。
而且转头第二天上班,陈娴昀就去找陶梦,问陶梦要不要来看看。
陶梦其实有点推脱:“我徒弟看过她,说她没问题。”
“哪个?”
“能套出任何人实话那个,”陶梦说着抻了老腰一下,嘎嘣嘎嘣响,然后她起身,给自己的养生壶里放上大麦茶,开始煮水,“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陈娴昀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陶梦问她之前她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她犹豫了一下:“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和梁小姐也不是那么不熟悉,但是她又不好意思,就感觉很奇怪。”
陶梦考量了一下:“所以你就是单纯觉得哪里不对吗?”
陈娴昀点点头,然后陶梦就答应了。
陈娴昀吃惊:“这就答应了?”
“对呀,因为你觉得不对劲儿——我还挺相信你作为普通人的第六感的,毕竟你是纯粹的生物本能,而我和李想呢,还有我这些徒弟,都太依赖我们的能力了,有的时候会忽略掉别人比我们更强这件事。”
“还有这种操作?”
“当然,我这么多年了,是可以抵抗你们的负情绪或者好情绪的——因为人在情绪的起伏的时候是会把自己的内在直接传递出来怼给我们这种比较接触别人内心的——但是我不能抵抗薛雪,她只要情绪一起伏,我就地阵亡。”
“她这么厉害吗?”
陶梦撇嘴:“其实早几年她是个特别热烈的人生,煽动出来的都是正能量,但是自从特保速水重道去世以后她就起起伏伏。”
陈娴昀怀疑她的耳朵:“谁?速水重道?”
——陈娴昀还挺喜欢速水重道的,那可是一个又高又帅的男明星啊,《震撼鲜师》里的天才诈欺师音羽四号,蛮帅的。
“特保速水重道啦,不是真的速水重道——这个外号形容他帅罢了!他是以前咱们公司的一个人事专员,带靳笙的师父。薛经理的配偶。去年去世了。”
“……那我有点感觉,靳笙偶尔有提到自己师父是个大好人,很想他,只是我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一片留白的沉默,只有陶梦的养生壶冒着泡泡。
陶梦说:“主要是他人太好了,大家都觉得他才三十岁,太可惜了,所以一直没说过——而且一提起来让薛雪听到了,她就又难受一大阵儿,搞的大家也和她一起阴阳怪气。”
陈娴昀犹豫着。
陶梦看着陈娴昀,笑了笑:“有话直说,不然我会有点想窥探你的欲望哦。”
于是陈娴昀鼓起勇气地问:“我……我觉得靳笙很讨厌薛雪,是不是就是因为特保的速水先生去世这件事呢?”
陶梦点点头又摇头。
陈娴昀她可不会读心术:“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靳笙讨厌薛雪不全是因为那位速水先生,但是她其他讨厌的原因在她眼里导致了速水先生的去世。”陶梦解释道,“就是,薛雪能感染别人的情绪,也就是说她其实也有共情能力,做不到超凡,也起码敏感点啊。
“但是她完全没有,她就是那种所谓高高在上的人,批评别人呆在舒适圈里但是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她只是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对别人指手画脚。
“举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例子,就是有一次我们出去庆功,喝多了,李想说抑郁症病发起来他就会觉得看向楼下觉得七八层的高度根本不存在,很近,仿佛他一步就能迈下去,迈下去就没事了。”
陈娴昀见陶梦不说话了,就补问一句:“然后薛雪说什么?”
陶梦笑了一下:“我说出来都觉得失礼——她说你有抑郁症就是你太有钱了不专心工作,你觉得楼不够高那还是没住到高层,你从三十多楼往下看就不会想死了。”
陈娴昀无言以对:“……所以……?”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配偶已经抑郁症了,抑郁到都无法被她带动起来——直到速水先生去年烧炭自杀。”陶梦说完,按下了停止键,开始给自己和陈娴昀倒茶。
陈娴昀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说呢,嗯,就只能说,原来生活里还有这么多秘密啊……”
“倒不算是秘密,就只能说是,没人提,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了,说不定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那个什么交流会,你也会从我这知道一些让你心里好几万匹羊驼奔过的事儿。”
然后事实真的如此。
交流会那天陈娴昀和陶梦到的不是很晚,但是当他们进去以后,着实是被吓到了——因为王艳丽已经到了,而她和一个很像很像梁小姐的女人在聊天。
像到什么程度呢?
这位女士也是皮肤不够白、鼻头不小且鼻梁略窄还有眼睛倒是大但是眼距很宽,感觉不太有神,不过按照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看,她倒也看起来年轻,没有几条皱纹。就是头发吧,没有梁小姐的那么茂密,还有一些蝴蝶斑。
王艳丽正和那位小姐聊天,见陈娴昀来了,她点点头:“您好。”
“您好。”陈娴昀应答着,和陶梦坐在一边。
陈娴昀假装玩手机,但是她听了一下,王艳丽这次没有说,主要是听,所以在说的是那位肖似梁小姐的女士,而她大概是听王艳丽说完了,所以她就在劝王艳丽接受那份意外之财,她不需要良心不安。
而陈娴昀一看陶梦,发现陶梦是让在办公室的把梁小姐的照片发给她,然后她就假装玩手机,然后看一会儿照片就看一眼那个肖似梁小姐的女士。
陈娴昀不好直接开口,便通过手机给陶梦发消息:“你干啥呢?相面?”
陶梦回复她:“判定一个人的身份除了DNA以外就是齿痕、指纹还有耳型。”
“怪不得人脸识别要露耳朵。”
“那倒不是,人脸识别主要是确认是个活人。”
“不过你在这看她,是觉得她是梁小姐吗?可是梁小姐不是死了吗?”
陶梦哼了一下,回复道:“你看过一部电影吗?《一个小忙》。”
陈娴昀看到这个消息,她打开了手机搜了一下,然后带上耳机,看了一个说电影的视频。
噢,主线剧情不是陶梦想说的,但是有一部分剧情是一对双胞胎,然后一个杀了另外一个。
陈娴昀一开始是想着咱们的户籍制度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吧,但是转念一想,其实只要路子够野也不是不可能。再者,万一人家就是富江的属性呢?能死了一个,再长出来几个。
不过那就太可怕了。
应该不会这样的,陈娴昀想着,来的人就多了一些。
王艳丽依旧没有开口,而那位肖似梁小姐的女士倒是开了口,讲述她的生活——据她所说,她叫杜诗琅,三十岁多一些。
可以说杜小姐是比较早的一批留守儿童吧,自己在老家孤独的长大,父母还在外生了弟弟想不起这个女儿,一度连钱都不给她,她在镇子里吃了百家饭生活。而父母注意到她还是因为她成绩好,留在老家有局限性,接出来好好学习,将来好嫁个好人家——就很迷,好好学习是人生的必然,和嫁人联系上就真的很恶心,陈娴昀腹诽——结果她到父母身边自己过得不开心父母也对她不好,绝的野生长大的她一举一动都不配她们夫妻。
矛盾最厉害的时候,她的父亲曾经在家里来人的时候把她锁在卫生间里,然后为了她不考到远方的学校,毁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把她用铁链锁在家里。硬是让她复读,然后由他替杜小姐报了学校——所在地一个免费的师范学校。
但是杜小姐就是铁了心要离开家,在大学的时候她和一个老家外地的阔绰学长谈恋爱,在大二的时候选择休学,跟着学长远走高飞……但是真实应了好女不远嫁的老话,那位学长家境其实非常一般,婚后一年以后为了风光结婚欠了一屁股债他又以杜小姐的拯救者自居,压榨她,要她做工还钱,他却在家无所事事。
因为大学没毕业,杜小姐的工作自然不顺利,没有办法她学了小儿推拿,开始做月嫂,后来多亏一位雇她照顾儿媳的老太太帮助她,把一份保险的受益人写成了她,才让她前两年在老太太去世后有钱离婚。
现在,杜小姐因为有一门热门的手艺,已经过上了不错的日子了。
说完,在场很多困境中的人都受到了鼓舞,她们不禁鼓起掌来,至于杜小姐身边的王艳丽,她若有所思。不过,因为是自愿交流,所以有些人鼓掌之后是不打算说话的,估计是觉得杜小姐说的太让人佩服了,她们都不敢动。
但是这个时候,距离杜小姐很远的陶梦清了清嗓子:“是按顺序来嘛?那我可以说我的事儿了吗,我没什么看不开的,但是我觉得我要是轻松说出来,就大概是我赢了——我是说,我赢过了我自己,我也赢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