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梦似乎是自嘲一样的撇嘴笑了笑,声音竟然比平时要放松:

“我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就和我亲生父亲分手了,把我送给了她一个远房表哥,那几年过得还行,我记不太清了。

“后来我母亲她组成了新的家庭,我的继父并不介意我,他甚至很开心,因为他有一个长我三岁多的儿子,加上我,他就儿女双全了,还是一对兄妹,在他眼里很完美。于是,哪怕我母亲不太情愿,他也把我接了过来。

“不过继父再亲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女孩——我知道他确实是对我好,我在他那里从来没有过委屈,但是人都有两面的——他呢,把我接过来,我不会影响他的儿子继承家业,还能讨好我母亲。”陶梦又笑了笑,她环视所有人,似乎是在窥探在场所有人的内心,“但是说真的,我母亲不会被这件事讨好,因为她太讨厌我了。比起时常出门在外做生意的继父,这个亲生母亲更像继母。不过也没关系,我和我的哥哥能互相照顾好。

“不过有一件事比较尴尬,我青春期的时候我母亲癌症去世了,我和哥哥一起生活,但是哥哥和继父关系非常恶劣,我夹在中间有时候有些难做。

“现在,继父老了,身体不好,我生父偶尔还来闹我照顾继父不赡养他,有时候比较烦心。”

别人都试着安慰陶梦,但是陶梦似乎并不烦心的样子。

陈娴昀问:“李想……他真好啊。”

陶梦点点头,然后和陈娴昀说:“他就是和家里摩擦比较大,但是对我都还行,我说的事儿他不会做不到。”

那这已经很好了。

陈娴昀想,因为她社交圈很窄,但是家里亲戚中的男人们,也没多少像样的。再说客户,最近这遇到的,梁小姐前夫都算好的。之前她见过的那位卖假脸的林黛,她接触过几次以后从来都已经是提前打好电话确定她丈夫不在才去,林黛的丈夫就是挣得也没林黛多持家也不行,完了还爱贬低林黛——也爱贬低别人,就是戾气真的很重。

之后也没什么,这些人就聚在一起分享什么生活小妙招之类的东西,然后一起喝一位大姐带来的自制水果茶。不过陈娴昀知道的是,陶梦有在借机会读取王艳丽和杜小姐的记忆;杜小姐也在努力的观察别人。

这真是,一场简单的交流会,大家各怀心事。

散会的时候天色刚晚,杜小姐邀请了王艳丽吃饭,而陶梦却说要回家,她和陈娴昀就转去公交站。

因为这次交流会还是在况诚大学,她们就选择了况诚大学西门的公交站——不过那个公交站名字挺特殊的还整个况诚大学南——那个公交站正好在交通枢纽上,特别长的公交站,全木站台,车站棚的灯箱都通亮的。人又多,一点也看不出这城市其实马上就要掉到三线了。正好,有一个银行卡的信用卡专员在那个公交站发单展业,发单的对象都是下课了出去玩的大学生。

陈娴昀问陶梦:“这不违规吗?在校生能办信用卡吗?”

“可以挂父母副卡,然后额度低点,基本就没事,总比网贷强吧,”陶梦说,然后扫了一眼那个传单,“不过他也顾不上了,据说他们行的信用卡中心就剩两个专员了,估计他就是其中之一。”

“这么惨吗?”

“主要是咱们城市规模小,市场很容易饱和,再有就是消费观念,很多人都不会开几张信用卡,据我所知,卡狗咱们市都没有几只。”

“卡狗是什么?”

“就是追信用卡债务的年轻人,银行把追要欠款的业务包给他们,他们要来的钱和银行五五分。”陶梦说完了,又看了两眼信用卡专员,然后若有所思。

陈娴昀和陶梦回家公交来了。

陶梦看了一眼陈娴昀:“你能不能自己回家?”

陈娴昀一愣:“我二十好几了,当然能。”

陶梦搓了搓陈娴昀的脸:“对不起,我总把自己当二十多,你又比我小十几岁。”

陈娴昀:“……”

“行了,你赶紧上车回家吧,我有点事儿。”

陶梦说完,直接转身走了,在站台后面打了车,上了出租车就走了。

陈娴昀有点担心,但是一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哪里玩泥巴呢的时候,陶梦就已经出来工作了,也就放心回家了。

只是不知道陶梦干什么去了,十点左右的时候,陈娴昀洗完澡敷了面膜还吹了头发,李想直接打电话过来问她,陶梦怎么还没回家,他饭都热了一回了也没人吃。

陈娴昀说她们出了校门就分开了,她也不知道,不然打电话试试?

李想确实是没有直接给陶梦打电话,他说他不想让陶梦觉得他在控制她的一举一动。

陈娴昀心说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但是嘴上还是和李想说:“没事儿,我打。”

结果,打了第一次,通了没接,打了第二次,挂了,第三次关机。

已经靠在床头看书的陈娴昀觉得哪里不对了,她给李想回拨电话,说了这事儿。

结果李想嗷一嗓子骂娘,然后说:“肯定出事了!我一看她短信,银行卡刷出去一万多!我窒息了,那够给她买个新包啊!”

“不是等一下,她短信你怎么看到的?”

“嗨呀,我俩用一个私人号!不说了,我试着找找她的精神世界,然后我去找她,大事儿估计没有,因为试图搞她的人都被反弹成植物人了。”

陈娴昀觉得自己真是没想到这两口子能这样,还带心灵相通的?厉害坏了。

然后李想又说了一句:“你赶紧换衣服,我去你家小区接你。”

陈娴昀:“?????”

——说好的八小时工作制呢?

但是陈娴昀敢怒不敢言,也正好她担心陶梦,她也只能爬起来换衣服,跟陈老师解释缘由,然后下楼。

因为小区附近的灯光建设还是不错的,一下楼,陈娴昀就看到了李想的车停在小区外。

她也不知道李想家在哪儿,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她也不敢问。一上车,听到放着的音乐剧原声的同时就闻到了浓重的烟味——嗯,是李想在抽他的小云端——估摸着,李想已经抽了有几根了,以至于,陈娴昀真的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手头的钱,计划着要抓紧时间给自己保一份健康险。

“你找到她了吗?”

李想摇摇头,打开车载空调:“估计她是晕了,整个人都没有什么意识。”

“……你就不怕她被人贩子?”

“她已经过了最优年龄——而且你害怕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经历过?”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她十三岁,放学的时候遇到人贩子把她拉到面包车上,她毫无事情,而她当时第一次爆发了自己能触摸灵魂的能力,那一车的老爷们儿全都变成了切除脑白质一样的傻子。她还特别单纯,在那个连监控摄像头都没有的年代也不知道跑,下车在公共电话亭先是报警,再是给爸爸打电话。”

“那结果呢?”

“爸爸以恶人有恶报这样的说辞想办法搪塞过去这件事,保护了她——不过自那以后,她妈妈对她就更不好了,觉得她是怪胎——对了,她和你讲过她的身世了吧?”

陈娴昀点点头,然后看着夜光里朦胧的李想:“那你呢?你是怎么爆发的?”

李想轻声笑了一下:“我没爆发过,我的能力是我祈求陶梦给我的,你听说过吧?她是我的来源,我觉得我和她一样的话,她也会好过一些。”

“……我不得不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那当然,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嘛!”

陈娴昀闻言整个人都坐的笔直,要不是有车厢封闭了空间,她都能站起来:“兄妹?!”

李想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对啊,兄妹——怎么了?你以为我俩是夫妻啊?”

陈娴昀摸摸鼻子,只觉得尴尬,整个人不知道看哪里好。

而李想似乎是毫不意外:“正常,每一次公司来的新人,都以为我俩是情侣或者夫妻,很多时候我们俩确实是……怎么说,有点逾矩了,但是没什么好尴尬的,我俩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而且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人。”

陈娴昀点点头:“我理解。我理解。”

李想却有趣似的摇摇头:“不,你不理解。我们俩经历的,是你的家庭生活未曾有过的支离破碎,她一定说的很轻描淡写,她就是那样绝境里还要想苦难是磨练她的财富,可是我不行,我至今恨我生活里的每个人。”

陈娴昀觉得这个“每个人”很骇人:“每个人?包括陶梦?”

李想不言不语,仿佛是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不好说出答案。

然后就是一瞬间,大概是一颗星星坠落的时间,李想就发动车子,然后冲进了奔流一天甚是疲惫已经进入枯水期的主干道。

“……你怎么开车也这么野啊!”陈娴昀想起了被阿鲲飞的太低所支配的恐惧。

李想只是说:“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陈娴昀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品出来,他是说最近已经会入夜变冷了,所以,知道了陶梦在哪里之后,就要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