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娴昀她坐在了陈老师面前。

“来了？”

“来了呀。”陈娴昀说着，拿起了筷子。

陈老师提醒道：“小心烫。”

“好。”陈娴昀答应道，笑了笑。

但是陈娴昀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以前觉得食堂里的杂音特别烦，但是这个时候都觉得很远很远了。

陈老师笑了笑：“……程渡说你有可能回来问我一些事。”

闻言，陈娴昀却说不出来了，就仿佛那些话就饭吃了，沉默了有一会儿，陈娴昀她都不敢看陈老师，然后才小声说：“也没什么，就是，现在想想没必要了，我自己也有秘密。”

陈老师倒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但是信息不对等，我知道你的，但是你不知道我的。”

陈娴昀不说话，她给自己夹了块青椒吃。挺辣的。

陈老师倒是开始自己说了起来：“我和你春丽阿姨分开，确实是因为她是……”

陈娴昀咳嗽了一下：“所以真的是因为奶奶。”

陈老师点点头，然后张张嘴，又合上，也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

——说起来，杨昱祺女士真的辛苦了，毕竟家里老陈和小陈儿，都是茶壶煮饺子有嘴倒不出的苦主。

陈娴昀听到这，反而淡定了。

“所以，家里最不喜欢奶奶的人是你。那我以后可以明目张胆地和你讲我不喜欢奶奶怎么怎么样了是吗？不用担心别人听到了以后说是妈妈没教好我了！”

陈老师不解地挠挠头：“养不教，父之过。不是吗？为什么要说是你妈妈的错？”

好吧，看来他真的就是不懂人情世故。

陈娴昀撇撇嘴：“爸，人情世故家长里短这些事你也要了解一下好吗，很快就要退休了你——唔，很多人都认为，孩子是奶奶的宝，如果孩子不喜欢奶奶，那就是做小辈的儿媳妇的错，是她们不懂尊卑，在背后说婆婆闲话太多，被孩子记得了。”

陈老师真的是无语了：“可得了吧，哪有那么多的尊卑，想要小辈尊重长辈，那长辈自己就要做个好人。

“很显然你奶奶就不是一个好的长辈，而且很多问题不是靠她成长的年代或者她的家庭就能解释。

“你堂哥小时候我就总听你奶奶和他讲，你不要和你妈妈姥姥那么亲，你妈妈只是你的奶牛。苍天呀，我当时十六岁，差点仅仅靠听别人说话吐了。要知道，你大婶可是很孝敬你奶奶的。

“再有，我可能没和你讲过我姥爷，我姥爷年轻的时候在早稻田留学，虽然人到中年之后就非常波折差点死了但是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可爱的老头，如果他活着，你仅仅靠拍他的金句短视频，就能成网红。

“他就说过，女婴一出生就是带着一生要用的卵子，所以每个孩子都在姥姥身体里待过。至于那些非要说自己和孩子更亲，那就是无理取闹。她们就是所罗门故事里抢孩子的那个假妈妈。

“显然，你奶奶一点都不像我姥爷，而她又显然不是蠢，就是坏罢了——诶，你嘴张这么大干嘛？”

陈娴昀渐渐合上嘴：“我就是，头一次，除了听课以外，听你说这么多话……”

陈老师说：“我还会幽默呢！我只是觉得带我长大的是你奶奶，我可能会张嘴伤害到你，所以就跟你做的比说得多。”

“我其实很会说，我和小杨话就很多。”陈老师又说，说完，见陈娴昀不吃了，就把餐盘拖到自己面前，开始吃陈娴昀吃剩的饭。

而掏出自己保温杯开始喝水的陈娴昀知道，小杨就是妈妈，啧，真是猝不及防的一口狗粮。

“我信了。”

“什么？”

“我信我奶奶是会和宋总说出她会污染陈家血统的人了，之前我听到了，还以为是以讹传讹。”陈娴昀说。

而正在吃饭的陈老师没说话，只是苦笑。

陈娴昀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程渡：“那程渡老师和倪姗老师，他们，不会是九头鸟什么的吧？”

陈老师摇摇头，他咽下了嘴里的东西说：“不是，简单的解释，那就是你和我拿的是奇幻小说的剧本，而程渡和倪姗，他们拿的是仙侠剧本，前世今生那种。”

前世今生？

陈娴昀想了想自己和倪姗的交往：“倪姗真的是尼山吗？”

陈老师说自己没问过：“不过你就不好奇，当年我和春丽，到底发生了什么嘛？”

陈娴昀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道：“说真的我很想，但是我又怕自己尴尬？”

“这有什么可尴尬的！”

“那你能毫无障碍地说出来嘛？”

“当然不能，所以我在好几年前，春丽阿姨在你成年礼上送你裙子时，就以写信的方式把故事记录下来了。就在你书柜里，夹在了《海底两万里》和《格列夫游记》之间那本《苏菲的世界》里。”

“那你怎么没早点给我看？”

“因为我写完了以后才发现，你并不知道我给你买的《山海经》里那些生物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像是妖精一样活在人间。”陈老师回应道，无奈地摊手。

陈娴昀：“……”

摸着良心讲，陈娴昀觉得父母之间写信，是一件有点肉麻的事儿，但是本质上陈娴昀就是口嫌体正直的那么一个人，总会真香。

到家之后，陈娴昀洗漱好了之后，还是踩着凳子把自己收在书柜最上层的《苏菲的世界》拿了下来。

陈老师真的写了很多，因为陈娴昀一不小心把书脱了手，书就落了地，同时，好多好多的信封，就散落了一地。粗略一看，也有十几封二十来封那样。而为什么装了这么多信还没有胀本，那就只能说陈老师真的像是经验丰富的高中老师而不是大学老师。他是在书页中用美工刀之类的利器掏了个洞，然后把信封嵌了进去。

陈娴昀头大，这哪一封是陈老师写给她的信啊。陈娴昀迟疑着，蹲下身捡起了手边信封，一看，陈老师是有标注了时间。陈娴昀就凭着这些标注的时间，把信封从头摆放好。而一开始的那一封，就是写于她成年礼那天。

陈娴昀拿着这些信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扭亮了自己的台风。

此刻，雨后空气清新，风吹动了窗口的风铃，台风明亮，陈娴昀自己又放松，但是陈娴昀就是突然有点不想打开信封了。

陈娴昀不怀疑陈老师对妈妈的爱，她相信也确定这封信里的内容不会是陈老师坦白他一直爱着春丽阿姨比爱妈妈还深这种狗血事，她只是怕这里面的字里行间都体现着陈老师的痛苦。

女生的共情能力普遍很强，而自认为共情能力强的女生就更是个中高手，陈娴昀就是这样，她累了一天，或者说一直惧怕看到陈老师的痛苦。

尽管陈娴昀知道，男人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也是体现强大的一种表现。

或者，陈娴昀惧怕看到这封信的内容，更是因为她不想回忆自己的成年礼，毕竟她的成年礼确实是被搞砸了。

陈老师因为这件事跟陈娴昀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又以不同的方式，道歉了一次又一次，以至于陈娴昀这个受害者都已经产生愧疚了。

当然，罪魁祸首并不是陈老师，而是奶奶。

陈娴昀上学比较晚，所以是高二的时候成年，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在家学习了。所以某种程度上，陈老师和还没退休的杨女士给陈娴昀办了一场从早到晚的成人礼。

陈娴昀一睁开眼就是长寿面，陈老师给她做了葱油面，葱油都是现炸的，滚油倒进搅了糖的老抽里再泼到面上，拌拌，香的不行；而配菜呢，是杨女士腌的糖醋萝卜还有煎的糖醋荷包蛋。

接着，请假的杨女士开车带着陈娴昀去水族馆看小白鲸，中午她们去了星巴克喝咖啡吃小蛋糕，又去看了一场电影，一起吐槽男主的演技，才回家。

那天杨女士和陈老师的好朋友都来了，陈娴昀就是在那天认识的程渡，她还记得程渡在那天送给她好多张欧洲的唱片，告诉她难过了就听一听。其实还有很多礼物，只不过现在陈娴昀还用到的就是程渡送的唱片罢了。当然，陈娴昀记得最深刻的还是杨女士徒弟给她包的红包——有五千块呢！

还有，还有一个最深刻的就是春丽阿姨送她的连衣裙。

那天，春丽阿姨其实在加班，没有来，想来反推一下时间，那个时候春丽阿姨正好刚刚创建特保，所以春丽阿姨是请同城达送了一个包裹给陈娴昀。

到的很晚，都六点多了。

可是好死不死，快递员在单元门口遇到了过来的奶奶（顺带一提，奶奶并不是来给陈娴昀过生日的，她是来要钱的，因为她当时也沉迷保健品），奶奶一看就代收了，而她又仔细一看寄件人是宋春丽就直接替原本的收件人陈娴昀做主，直接顺手扔进了单元门前的垃圾桶。

也刚好，奶奶进家门的时候和陈老师打了个对脸，而陈老师是下楼去扔垃圾。

扔垃圾的时候陈老师刚好看见了这个快递，他赶紧把盒子拿出来，然后拎上了楼，他非常不满意奶奶的做法，非常愤怒。

于是母子二人就“你没有权利替孩子做主”和“我是她奶奶，我还是你妈，我凭什么不能做主”为基点爆发了剧烈争吵。

陈娴昀从小到大就没看过这种正常，因为陈老师和杨女士都没红过脸，没一会儿就吓哭了。

于是陈娴昀被她奶奶冲过来左右各打一耳光，陈娴昀记得当时她就觉得天旋地转了，但是同时她也记得她奶奶骂她是个废物、是个怪胎，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在学校挨欺负也活该，她就应该一出生就被溺死。

而也是因为这句话，本来一直懒得介入陈老师和他母亲的战争的杨女士，冲上去直接给了奶奶两耳光，然后简直就是以一脚踢出去的方式给这个老太太弄出门去。

真是，因为这个老太太，原本好好的一天，就成了一地狼籍。

因为这一天，陈老师和杨女士才买了现在这套房子，因为这套房子，真的是全封闭小区，就算是业主的妈业主的爹，不是住在这里面，就不准进。

也是因为这一天，陈娴昀还真就没有仔细看过春丽阿姨送给她的裙子，就直接把这条裙子套上了真空袋子挂在了衣柜里。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现下想想，陈老师当时的愤怒可能是不止老太婆未经允许就替陈娴昀做主，更可能是来自于，这个老太婆不仅插手搅和了他的人生，现下，又来祸害他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