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概是陈娴昀还是不够精明,她大概是过了几天,在一个周末,突然想到了春丽阿姨是有话没说完的。

——“我会好好考虑……不过我真的没经验。”

——“没关系。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他的公益组织不仅仅是帮助普通人,他在北辰广场A座6楼19室,有一个工作室,他会在那里接待我这样的人,尤其是遇到困难的青年人。”

真的,这样的对话是没有逻辑关系的。

是安静傍晚,杨女士出去和朋友聚会,陈老师在书房准备教案。风中略有邻居家炸酱的味道,又香又臭,不好不坏。哦,还可以听到远处广场上大妈大爷们跳曳步舞的电音声。

而陈娴昀呢,她独自一人搬了一张躺椅,躺在南阳台上看着窗外东边正要升起的月亮与西边准备落下的太阳,单纯放空自己,她思想拐了好几个弯儿,她才明白宋经理是提醒她,如果她能和陈老师一起做帮助,尤其是帮助宋经理那样的人,她就能自己做到增员。

因为真的有很多陈娴昀的同事们那样的人,需要走出来,首先就是解决工作问题。

陈娴昀很清楚自己的客户,不过她有很大一部分客户,都是普通人,他们和她们在特保的身份是投保人,而他们的被保险人是他们不同凡响却自我抛弃的人。

陈娴昀有一个客户,她还不到五十岁,看起来就像是七十岁,她这么老,不仅仅是因为她丈夫死的早,更是因为她的丈夫和女儿有着讹兽的血统。而讹兽,虽然貌美但是从不真话。她早逝的丈夫倒是没有凸显这种问题,只是貌美。但是她的女儿却是体现了讹兽血统中的巧舌如簧。年纪轻轻的,诈骗犯,因为业务能力超群,被判了好久好久。所以不到五十岁的大姐累的要死,每天除了本职还要做两份工,并且做微商,给她不同凡响但是说不定她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恢复自由的女儿在交保险。她因为自己女儿的特殊,只能选择特保,从大病到终身意外再到年金,她都买,尤其是她的年纪摆在这里,她经历了恢复市场经济后迅速的通货膨胀,所以只要有新的年金她就买,生怕自己女儿出来以后领的钱太少活不下去。

陈娴昀有一个她在柜面办业务的时候捡到的客户,那位客户给自己自己妹妹投保,她自己是个普通人,但是同母异父的妹妹是有着青丘血统,她有着惊天的美貌。这种美貌给她的人生降了灾,少女的时候曾有两个少年为了追求她大打出手,最终一死一伤,恰逢当时严打,于是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都陨身去命……两个少年的家里都把错归咎给了她。甚至有一家要抓她到自己家里嫁给少年的傻子兄弟了事。于是她全家只能搬走。而后她的经历和杜诗琅很像,只不过她没有变坏,而且因为她的善良,她还被丈夫打成了残废。婆家在她离婚以后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姐姐只好把妹妹接回来。但是妹妹已经封闭了内心,每天都在家里。最多剪纸啊做十字绣。

陈娴昀还有个客户,他的祖先是巨灵神,但是他除了个子高没什么。而他的保险是给自己太太投的。他的太太真的很不幸,他太太家族是巫祝后裔,但是他们全家都不知道。所以从小到大他太太都处于不能暴露自己以为自己是怪胎的紧张中。高度紧张。后来他俩结婚,他太太渐渐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慢慢地掌握了巫祝的能力,心里上倒是放松下来了。但是她又陷入了无尽的委屈,委屈自己从小到大吃的苦。后来这种无法自我开解的委屈彻底毁了她——在她生育孩子以后,她得了产后抑郁症,而且愈演愈烈,最终她现在巫术反噬内心,已经成了个自闭的痴人,每天坐在墙角痴呆的望着天花板,吃饭都要婆婆去喂。而这位客户他自己还要比太太年长约十岁,他生怕自己死的早而又没人照顾他太太,就给自己太太买了很多保险,这样,亲戚或者孩子,看在身故保险金的份上,也会照顾她。

还有,还有。

陈娴昀还见过很多年纪很小的客户,他们小小年纪,却因为与众不同备受压力,整个人被摧毁了,游走在自我毁灭的边缘。陈娴昀曾经想过,若是有人愿意拉他们一把,该有多好。现在,她想,春丽阿姨是在暗示她,这是个成就自己也帮助别人的机会。尤其是陈老师那里,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而正在这个时候,陈娴昀听到陈老师的书房里传来了一首法语的童声合唱歌曲。陈娴昀觉得十分耳熟。抱着碰运气的想法,陈娴昀看过的法国作品不多,所以,陈娴昀搜索了一下她小时候曾经和陈老师一起看过一半的《放牛班的春天》,发现真的是那里面的歌曲。

歌词很有意思,翻译过来的话:

“看看你经过的路上,孩子们迷了路,向他们伸出手,拉他们一把,步向往后的日子,

“黑暗中的方向,希望之光,

“生命中的热忱,荣耀之巷,

“童年的欢乐,童年的欢乐,转瞬消逝被遗忘,一道绚烂金光,在小道尽头闪亮。”

陈娴昀想,自己有今天,也不是没人拉她一把,只不过父母的帮助更多像是庇佑,她想,是她自己错过了春丽阿姨的援助。

春丽阿姨给的那条裙子,她穿上之后可以忘记烦恼,变得更活泼。

——陈娴昀是个很难责怪别人的人,但是她想,没有被援助的人可能会怨怼他人和世界,但是如果有人向他们伸出一只手拉一把,那就算他们或者她们没有走出来,起码心灵上也会得到平静。

过了一会儿,太阳彻底休息了,而星星追着月亮一同爬上了天空,远处广场舞的声音还在,而陈老师书房里的音乐声停了。

嘎吱,陈老师从书房出来,他走到了冰箱前,打开了保鲜层,拿了一瓶汽水出来,特别不讲究的用牙撬开了瓶盖,但是却讲究的拿了一支吸管,吸着喝,喝了几口还特别幼稚地吹着泡泡,让瓶子里的汽水咕噜咕噜的。

陈娴昀轻笑着站起来:“陈老师,现在喝碳酸汽水,不太健康吧?而且我上班以后,家里变了这么多吗?先是杨女士不遛弯了,再是你爱上了垃圾食品!”

陈老师也笑了出来:“快乐啊!你来找我那天不也是喝了可乐?”

陈娴昀一时无言以对。

陈老师过来坐在陈娴昀身边,他看着陈娴昀,问:“你是不是有事?”

“春丽阿姨说的?”

“不是哦,”陈老师说着放下了汽水瓶,“你从小就是我带,你有什么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陈老师你这么说不太好哦,说的好像我是在做坏事一样!”

“本来,别人做是不像的,但是你有的时候太缩手缩脚了,就……有点猥琐。”

陈娴昀:“……”

“好了,不批评你了,鼓励了你这么多年,继续鼓励吧,还是。”陈老师说着又开始喝汽水。

陈娴昀深呼吸几次,说:“所以,陈老师,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主持北辰的那个工作室,我看看能不能准备给有需要的提供职位。”

陈老师略是吃惊,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一下,然后绽放出了一个大喜过望的笑容,他用有点凉的手,拉住了陈娴昀:“所以,小陈儿。你是想要做一翻事业了吗?”

陈娴昀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讪笑:“只是想试试罢了……试试而已。”

“没关系,你随便试试!”陈老师说着,像是一个见到头生孩子的父亲。

陈娴昀见陈老师这么配合,就说:“那,最近我就和你一起吧。”

“行吧……”陈老师说着,却面露难色,“只要你不嫌烦就可以?”

“诶?怎么了?”

陈老师想了想,说:“最近,施舲妈妈常来,又哭又闹,想要我帮她找儿子。”

陈娴昀听了简直……她明白,联系不上的人,家里多少都想找回来,除非是祸害,但是她从陈老师的样子来看就知道事情不对。

“什么?”陈娴昀她忍不住反问。

陈老师看了看陈娴昀:“所以你知道施舲父母关上门的那些矛盾?”

陈娴昀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我就是觉得,施舲不是那种随便消失的人,他之所以消失,肯定是他家里的事儿让他承担不住。”

陈老师倒是有些不认同:“小陈儿,其实男女关系这件事在中年身上很容易发生紊乱,很多夫妻都有名无实,施舲家的问题不是最严重的——我不是否认施舲,我很讨厌他的父母,因为他们完全可以不把这些龌龊事的压力放在施舲身上。”

“但是我觉得还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多。”

“那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了老老实实或者悄无声息的处理问题。比如我和你妈妈。”

陈娴昀她摆了摆手:“嗨,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

陈娴昀笑了一下:“本来我高中的时候你们俩都瓶颈期了,准备我一上大学就离婚,但是因为我高中出了事,这个事儿就拖过去了。”

陈老师点点头:“前半段是对的,但是后面不对——我和你妈妈,没离婚不是拖过去了,而是一起照顾你的时候发现,我们其实一直彼此相爱,还默契十足。”

陈娴昀闻言哼了一声,心说这真的是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