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见风真的是给陈娴昀带回来一大束向日葵花篮,特别实在,比买给客户的花篮里的花还多。而且,如果是赵见风自己选的配花的话,那么他的品味也不算太糟糕。

这束向日葵搭配的很少,但是恰到好处,他加了几支跳舞兰、龟背竹的叶子还有几朵白色浅绿色的小花朵。

当赵见风把花篮和一束向日葵放在车后座时,陈娴昀就忍不住看向了那个花篮。

“喜欢吗?”赵见风问。

“挺好看的。”陈娴昀精明地答非所问。因为陈娴昀实在觉得她答好看的话,赵见风八成就会顺水推舟把花送给她了。怎么看都是,事情如果那么发展,都有点越距。

赵见风多半也是猜到了陈娴昀想什么,长时间一起搭档,他也适应了陈娴昀的这种小心谨慎。于是他只是笑了笑,点点头,又系上安全带,认真开车,只不过开车之前他还是照常拉开了储物匣,给陈娴昀一瓶橙汁。

“客户的太太是生了什么病?”陈娴昀拧开橙汁问。

“今年夏天不是热嘛,他太太是生了褥疮,他就让太太住到疗养院去了——因为他太太因为工伤截肢,已经在家卧床快二十年了——而他太太褥疮好了那阵,他又很忙,就没把太太接回家。”赵见风这样说着。

陈娴昀闻言立刻问道:“那是家里着火了吗?”

赵见风点点头。

陈娴昀想那这场褥疮还有超忙的工作,还真是救了这个家庭一命。

陈娴昀也知道一个妻子瘫痪在床的人,那就是高一反手关门就骂她不要脸的那个政教处主任。

政教处主任是一个极其严格的人,在那所管理不是格外严格的学校里,他有些突兀。学生都不喜欢他——有谁会喜欢每天早上站在校门前拥有X光眼神的黑脸门神呢?每天进校门之后所有学生都心惊胆战,毕竟就算没犯什么错都可能被他逮到……比如说只是爱笑。

“不许笑!爱笑的人贱皮子!这是来上课!你笑什么笑!”

陈娴昀不是有那么多意见的人,她一开始觉得这主任也只是在其位谋其事。不过她听到他说不许笑的第一次就很想反驳,那难道上学不应该开开心心吗?不笑还奔丧脸啊?不过可能这主任真的把上学当奔丧,后来真的把陈娴昀弄得上学时候真的笑不出来,生不如死,干脆念不下去。

而且吧,正好这政教处主任姓段,陈娴昀的同学们就说他怕不是姓了恩断义绝的段。

有一次在班里,陈娴昀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说这样的话。恰巧被教语文的张老师听到了。张老师是个心肠格外热的人,外号都叫咱家大姑,她听不得这样的事。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啊,”张老师她关上了教室的门,啪一下把必修二的语文书摔在了多媒体操作台上,“虽然你们以后十个有八九个都不是学文的,但是你们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辩证地看待历史人物?虽然老段他还不是古人呢!你们就不能辩证地看看他?”

张老师说完刚想坐下,前排一个男生说:“辩证地看什么?看老段他白天是个人模人样的政教,晚上就是个夜市儿练摊儿的?”

说完,这话便引起了哈哈大笑。

说真的,段主任晚上在夜市练摊儿卖毛线织的小物件儿,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这男生这么一说,颇有几分幽默。

陈娴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张老师听了却十分不高兴,本来就不开心,现下更是气的脸都涨红了起来,像是一头即将撒火的狮子!见她这般,班里的人也就笑不出来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生怕张老师直接把他们拎起来都踹一顿。

然而,没有,并没有。

张老师深呼吸调整一会儿,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是也不至于盛怒。她提起手,食指在讲台下这些毛孩子头上点来点去:“你们就是缺少被生活折磨!你以为生活简单吗?中年人的世界说来都是苦!别看你们坐在这花着爸妈的钱!兴许你们妈为了你们吃点好的还在你们放学前帮别人带孩子挣外快!我告诉你们!等到你们到了老段儿一般岁数!能有他一半担当!那真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估计连着十八代积德行善终于出了个道德模范!

“你们是不知道!你们爸还有你们妈分担着家事!老段他老婆,十年前,出了意外,两条腿被截肢了一条半!当年他俩才三十岁!老段要是离婚也没人说什么!但是他没有!他老婆就算是自杀他都不离婚!自己一个人养家糊口这些年!晚上去练摊,那不仅是多挣点钱!那还是给他老婆看,他老婆就算是瘫痪了,也有用!她做的零工活儿不错!你们懂个屁!”

至此,别的班怎么样不说,陈娴昀班里再也没有人说过段主任的不是。说起来,好像在陈娴昀的记忆里,班里也没有人把段主任的事儿说出去过。

大概是都在自觉维护面子这个东西。

说起来,陈娴昀想,自己当初被段主任批评了就特别难过,大概也是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觉得段主任必然是个内心柔软的人。

当然,陈娴昀开始反思自己也不代表她觉得段主任没有错。

陈娴昀忍不住叹气。

“怎么了?”赵见风问了问。

陈娴昀虽然小心谨慎,但是现在也不把赵见风当外人:“在想,要不要单方面宽恕一个人,尽管那个人根本没意识到做错了,甚至不可原谅。”

赵见风却答非所问:“如果是薛经理的话,她肯定会这么说:宽容不是道德,而是认识。唯有深刻地认识事物,才能对人和世界的复杂性有了解和体谅,才有不轻易责难和赞美的思维习惯。懂得宽容的人才是完整的人。”

陈娴昀哈哈哈地笑了出来:“我的生活不曾取悦我,所以我创造了自己的生活……人活着无非是一种状态,如果不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而留下遗憾,并且总是抓着过去不放,这就是老,心理的老比身体的老更可怕……她还会铺垫一下。”

“是呀。她没有同理心。我也没多少。但是我觉得,你既然用了宽恕这个字眼,那就不用宽恕了。因为宽恕和感恩苦难一样,都是放屁——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远比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重要,再者,跟正常人讲道理,不正常的人不需要道理。该和善的时候一定要和善,该骂的时候千万别忍让,时时处处的彬彬有礼那是烂好人。”赵见风说着也放声大笑。

陈娴昀却笑出了声:“我的天哪。怎么了?怎么突然就鸡汤大会?”

“嗨,可能是因为我刚从薛雪的办公室出来吧,她今天又在我年前,更新了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若干字正能量语录与心灵鸡汤……简直杀了我。”

“那也总比冷笑话集锦更好,有一天我和靳笙逛街,她给我讲了一天的冷笑话,我不知道她哪儿看的——诶,说起来,你今天怎么和我讲的都这么好笑?”

赵见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到红灯的时候,打开了导航,指了指一个地方:“这是咱们的目的地——可能会影响你的心情。”

陈娴昀定睛一看,哦,是郊区一所公里疗养院,因为收费便宜,那里住了不少儿女不愿意管的老头老太太,等死,他们手里没钱,压给院方的都是保单,说真的,老寿险也没几万,所以住的都一般。

陈娴昀前一阵来过一次,觉得干净,而且操作也合规……就是都太简单了,简直简单到简陋。说起来,气氛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再者,陈娴昀又不是瓷娃娃。

于是陈娴昀清了清嗓子:“你知道,马岱为什么能干掉魏延吗?”

“我还真就不知道……等等,为什么?”

“因为吗丁啉专治老胃炎。”陈娴昀面不改色地说。

赵见风真的是差点笑死。

而且,赵见风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都把车停在了疗养院院子里,人去拿那个花篮了,才问:“你是用讲笑话的方式告诉我你的心情不错还能承受的了对吧?”

陈娴昀下车,推上车门——“对呀,我是这个意思。”

赵见风拎着花篮:“你吹牛。”

说着,赵见风走在了前面引路。

而陈娴昀,她看着这个是刷成白色的排排平房、院子还是黄沙地还没有做到全部塑钢窗的疗养院,心说,她可不会吹牛。然后,陈娴昀就跟着赵见风一起走进了第一排平房。

客户是住在走廊尽头,赵见风她轻轻的敲了敲门……

“请进!”——是女性的声音。

赵见风把花篮给了陈娴昀,自己先进去:“诶?张姐,姐夫也在呢?”

陈娴昀进入,但是她站在门口不敢动,因为她发现,那个赵见风嘴里的姐夫就是段主任。

段主任也看到了她,不过他脸上有些迟疑,他看着陈娴昀,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