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形容陈娴昀在那一瞬间的心情。
因为……陈娴昀一方面是期望着段主任是千万千万不要认出她,毕竟她害怕面对她的过去,认不出来她正好,她就能假装若无其事;可陈娴昀另一方面,觉得意难平,就算是他每年要面对一千的学生,但是她凭什么就。
会儿,笑了笑:“姓陈?”
陈娴昀努力笑了笑,点点头,走过来,给花篮放在段夫人床边的柜子上。
见她点头,段主任说:“你是陈娴昀,我记得你!”
陈娴昀真是不想说啥了。
而赵见风这个时候已经看出来了,和他一起来的陈娴昀非常不开心,他就赶紧拽住段主任,说理赔的事儿了。
陈娴昀对着段夫人笑了笑,和段主任不同,他夫人一看就是好相处的人,虽然长期卧床让她身形臃肿,但是看起来,她很干净,这种干净不只是说她仪表整洁,还是说她长得漂亮。而且大概是她真的爱编织,就算已经是在疗养院了,她还是手上没停,正在用肉粉色的毛线织围巾。枕边有个袋子,里面还放了一些织好的小物件。但是见陈娴昀坐过来,她是立刻就放下了的。
“来,吃水果。”段夫人笑着,给陈娴昀递了一个茄梨。
“谢谢!”陈娴昀笑了笑,接过茄梨放在手里。
“你是纯刚的学生呀?毕业有几年了吧?”
陈娴昀笑着比了个剪刀手:“是呀,我已经,大学毕业有两年了。”
段夫人看着来回核对信息的赵见风和段主任,拉着陈娴昀的手问:“你也是卖保险的吧?”
“对呀,不过我还算是新人。”
段夫人笑了笑:“好啊,保险好,我没出事的时候,有个同事跳槽去卖保险了,别人都笑话他铁饭碗不要,但是他现在过的最好,不像有的,半死不活——说起来他还问过我要不要去呢,结果当时……”
这而后的语焉不详,陈娴昀大概是听明白了——结果当时我舍不下稳定的工作,自己也不是很开朗的人,就拒绝了,然后不曾想,就到了这样的境地。
陈娴昀没想好怎么接这个话。
但是段夫人又说:“说起来,我认识到保险,那都是九十年代的事儿了,我还在上学,那是我一个邻居,住的都是平房,那个时候个险刚恢复,都不信,他倒是买了一份家财险,生效没多久,着了火……赔了他好多,重新盖了一个房子。”
“是这样的,虽然不希望出险,但是我们真的说,家财险出险等于发家……唯一遗憾可能就是,以前家的记忆不复存在。”
段夫人摆摆手,毅然决然地说:“那倒没什么,身外之物罢了,我们必须得搬家。”
“为什么?看中新楼盘了吗?”
“那倒不是,是我受够了我们的邻居了。”段夫人叹气,“喝酒耍疯,两口子打架,这次着火也是因为他家连累我家。”
本来正在和段主任合计的赵见风闻言都抬头了:“这什么邻居啊?”
段主任叹气,拍着大腿感叹道:“还不是这房子以前是我们学校内部房,可以便宜买……结果哪成想,我和邱阳然成了邻居啊!”
赵见风凝滞了一下,问:“是我知道的邱阳然吗?”
段主任惊讶:“小赵,你不是非本市人吗?”
“我在外县——说真的,邱主任真的是声名远扬。”
陈娴昀闻言笑着点头:“可不,我念书的时候,他都已经被调走了两年了,可是因为高三的还念念不忘,我们都知道。”
段主任摆摆手:“别提了,咱们学校至今还有他的传说。”
陈娴昀想,那也是活该。
邱阳然是段纯刚之前政教处主任。关于这人,陈娴昀面是见过,不过只是陈娴昀单方面看过挂在墙上的照片,毕竟学校就是这样,效率特别低,除了高考喜报以外的上墙公示板恨不得八百年不换一次。
不过陈娴昀对邱阳然至今仍有传说一点都不意外也倒不是因为学校效率低。
而是邱阳然这个人,是真的奇葩。
邱阳然其人和段纯刚并不相同,不是说他这人宽容,所以与段纯刚相去甚远,而是说邱阳然这人是个二皮脸。
陈娴昀听闻他是一节体育课,那节课是固定固定晒太阳,他们班和高三二班在一起,当时天还不热,两个班都站在锅炉房前面蹭热乎劲唠嗑。
说到段纯刚扣分这事,高一的陈娴昀他们班的男生格外有话说,但是高三的学长们不以为然。
高三有个男生说:“之前我们高一的时候,主任是邱阳然,那个二皮脸玩意儿,就学习不好的或者家里穷的,他没事都拧着耳朵批评,学习好的或者家里有钱的,再要么脾气大的,怎么都行。吃软怕硬,嫌贫爱富。”
另一个高三的男生又说:“还有,他怎么调走的我还历历在目,毕竟他调走的事儿还是我目击的……现在想起来就恶心,我高一暑假一下午,和我爸出门吃串儿,看见他搂两个女的去KTV,半夜回来,看见他在街边路灯下随地大小便……恶心死我了。”
当时听了这话,没人不恶心。
倒是陈娴昀,她恶心的同时还不忘清醒地问:“那他调到哪里去了?”
一个当时家里就很有钱穿着正版销量鞋的学长哼了一声:“调到郊区镇子中心校去了,这哪是惩罚,他天天开着镇子里没有的好车去上班,还挺满足他的虚荣心的。”
当时,陈娴昀更恶心了,差点吐出来。
而此时此刻正在疗养院的陈娴昀想起来也还是恶心。
“那……邱阳然,他还是老师吗?”陈娴昀她问段主任。
段主任似乎是很惊喜陈娴昀和他说话,他先是笑了笑,把手里的资料交给赵见风,叹气说:“他早就不干了,但是是在他把念头动在了学生身上以后。之后他做别的去了,竟然也风生水起。想想这事儿……也算是报应吧,也次着火,把喝醉了的他也烧了,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呢。”
“就是可惜了咱家的房子,再者我还有那么一大箱毛活儿,白瞎了毛线了。”
段主任不甚在意:“没事儿,没事儿,人没事儿就好,咱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段夫人没接话,就是叹气一声,又开始织毛。活儿。
过了一会儿,赵见风开始给段主任推演,大概能获赔多少钱——说起来,赵见风还是十项全能,他还和段主任唠起了房价,帮段主任参谋哪里的房子比较好。
“唉……”段夫人叹气,“我都不知道,他们说的哪儿是哪儿了。”
“您平时不坐轮椅下楼吗?”
“那也只是在小区里转一转,但是也不多,我们那是老楼,没电梯,”段夫人说着叹气,“小区门口放了拴着铁链的大石球,就算是出去了,别的地方不说,上公交也费劲儿,就算是纯刚找人开车带我,那商场门口不也有拴着铁链的大石球吗?再有,在家呆着呆着也就习惯了,看见太阳,刺眼睛。”
看见太阳,刺眼睛。
陈娴昀深有感触,因为她在出门面试那天,就真的觉得太阳刺眼睛,出来单元门的一瞬间真的连眼睛都睁不开,恨不得退回家去。事后,也是最近,陈娴昀和靳笙还有陶梦一起逛街的时候,曾经说起过这件事,靳笙当时说,她高中退学那阵子就是这样,一出门就觉得不舒服,觉得太阳晒的她都快瞎了……而这种就是证明一个人真的是排斥外界了。而陶梦说,这种状况能好起来,都是很了不起的。
陈娴昀再知道靳笙为什么退学之后,就觉得靳笙能走出来真的很了不起,但是她本人,她也只是觉得有点不容易。
但是现在来看,了不起与否、容不容易与否,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有些人不是自己不想走出来,而是被迫的走都不能自己走。
段夫人可能是品出来自己的话对于别人来说过分负能量了,她听了赵见风几句,就问:“小赵提到的卢浮盛景在哪儿啊?”
陈娴昀想了想:“在城西……我记得……唔,应该是,以前的麻袋厂?!”
段夫人笑了笑:“麻袋厂?我知道,我小时候住在那里,那后面就有山!那座山上还有我帮我妈栽的树!那边环境还好吗?”
陈娴昀想了想,有一次他们团建就是去那边爬山:“特别好,没有被怎么开发。”
不过段夫人很快就又陷入了不愉快:“哎呀。就是纯刚上班不太方便……”
陈娴昀他拿出了手机,搜了一下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到卢浮盛景……很遗憾没有直达,也不能转车,但是从学校后门出去坐城市环线31路,倒也能到原来麻袋厂的那一站,只要再走一会儿就能到。
陈娴昀估摸了一下,说:“没关系,能到,就是要走几分钟,再者那条线也不费事……想来要是去那里住,也挺好的,那边的小区,也方便您散步。”
“嗨,八字没一撇,想必那里房价也贵……”段夫人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毛活,拿起了身边的袋子,翻给陈娴昀看,“来,看看,喜欢什么颜色挑两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