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七分,开向外县的火车离开了市区,不过因为这种市辖内行驶的火车,都是绿皮火车,所以预计等到到了门头镇,那都是中午了。

不过,这一趟也值,天气不冷不热,还是工作日,车厢里没有那么多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安静、自然。

陈娴昀和李想坐在第二节车厢的中段,两人面对面各坐了一排。李想是向后靠着小憩的样子,而陈娴昀则是看着窗外——因为火车铁道是穿着一带丘陵而过的,所以窗外的景色是一片夹杂着黄色红色的绿色隧道,倏地就擦着车厢而过,浓郁、翻滚。要说声音只有况且况且的绿皮火车声。毕竟现在火车上已经不卖泡面了,连小推车都成了记忆中褪了色的老影像资料,甚至让人怀疑是否存在过。

慢慢地,陈娴昀也就心里平静下来。

说起来施舲,陈娴昀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过了,可能就是当年不太顺利才一直念念不忘,不然的话从陈娴昀的角度仔细想想,也没太多的什么联系啊回忆啊。

倒像是施舲一直关注我啊,想不到。陈娴昀她想。

坐在对面的李想笑了笑,眼睛都没睁开:“那当然,他是小学就喜欢你了。”

陈娴昀不相信:“什么?”

李想睁开眼睛:“不好意思,刚才差点睡着,没控制住,就看了你的脑海那么一下下。”

陈娴昀坐直了看李想:“没事儿……我就是想问你,你说什么?”

李想他觉得有些事有趣一样,笑了出来:“我说,施舲从小学就喜欢你了,打他猫狗都嫌弃的年纪开始,他就喜欢你,喜欢的不行。”

陈娴昀不觉得她记得,绞尽脑汁,她也没觉出小的时候和施舲有什么关系,她只想说,有的时候陈老师会在杨女士在家的时候出门好几个小时,给别人家小孩补课。

李想他喝了一点水,想了想问陈娴昀道:“你小的时候不喜欢走路对吧?”

陈娴昀点点头:“对。”

小孩学会走路后过一段时间就会特别懒,就是陈娴昀这样的。

陈娴昀和很多小孩一样,在幼儿时刚学会走路那段时间特别喜欢走,陈老师还是刚当老师是个副教授的时候又要上课又要带她走路那真是非常累,就一度在带着她上班时候把她托给一栋院系办公楼的老师带。所以在陈娴昀刚学会走路的那一阶段,曾经跟着历史院研究甲骨文的老院长身后一起打过太极拳,曾经跟着体育老师们一起在操场上慢跑八百米,还曾经跟着一群大学生舞舞扎扎给足球队上的队员们加油……一转眼二十多年,研究甲骨文的老院长已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把陈娴昀认成当年留学就再也没回来的初恋;曾今活力满满的体育老师们已经年纪半百有余等待退休;当年的大学生们也有的变成了况诚大学的老师,偶然间就会感叹,当年那么活泼的小陈儿现在竟然有些社恐。

确实,陈娴昀自认是个变化特别大的人,她在学会走路一两年以后,她就再也不喜欢走了,每天就是跟陈老师撒娇要抱抱,后来甚至都挺大了,四五六岁了,除了上幼儿园,还要坐婴儿车。

李想他忍不住笑:“你可能不记得了。毕竟那个时候你太小了,有一次陈老师替施舲父母去接施舲的时候,你也刚下幼儿园。陈老师他用婴儿车推着你嘛,施舲就那么往里面看了你一眼,给你一个棒棒糖,你就笑了,然后坐起来亲了亲他,亲的他满脸口水、耳朵都红了。”

陈娴昀怎么可能信!一下子就脸红了:“我怎么可能这样!我其实还是很害羞的!”

“怎么不可能,施舲关于小的时候的记忆,除了他爸妈打架、得了奥数第一,就是这件事,虽然细节已经不是特别清晰,但是现在想想还是脸红心跳。这事儿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陈老师。”李想说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还伸出手想覆上陈娴昀的眼睛给她看这件事。

陈娴昀当然是躲开了。

李想见她如此,也没有公开处刑她,就是说了一句:“说起来,真的就是你先撩的人家,在人家的古井里掀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可谓是搅乱了他少男的春水。”

“你这话好像有毛病……”

“别在意这些细节,我高考随便考的,语文才一百一十多分,如果我没记错,是一百一十六分的样子。”

这话让陈娴昀找到了转移话题的点:“所以你当初到底考了多少分呢?”

李想回忆了一下:“五百六十多?具体多少忘了,我就记得我英语没及格。”

陈娴昀真是惊了,毕竟那是十八九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地区状元才比他多一百二十分:“那你为什么学食品这个方向?”

“食品怎么了?食品不好吗?更何况打破脑袋报那种老人家喜欢的师范啊土木啊有什么用呢?要不是我学食品,和陶梦一起进京了,我们家早散伙了。”

“那陶梦呢?”

“她是学雕塑的嘛,文化课五百多分,考的那可是重点学府。”李想说,“我至今都觉得,她没成为艺术家,是人类的遗憾。”

陈娴昀想,嗯,能理解了。

不过李想的思维跳脱性真的很大,陈娴昀不想提哪壶,他还是能隔着八百里还能飞回来提起那个壶。

李想他说:“说起来,我也不应该和你说施舲的事儿,这些事不说多好啊,不说往后也利索,我夹在中间这是什么事儿呢?”

陈娴昀真是不想和李想说话了,赶紧把耳机带上,老老实实听音乐,一直到十一点的时候下了火车出了那个只有一个露天站台的小乘降所之后,陈娴昀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门头镇的布局让陈娴昀很迷惑。

因为这个镇子真的不大,出了乘降所就是一个小广场,然后广场正对着一条大马路,马路两边就是商店啊之类的,这些商店身后就是一些小城镇规划出来的一栋栋居民楼,完全就像是只有这一条街道的样子。

但是陈娴昀也没有问,只是跟着李想走,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是已经出了镇子中心地带,上了白色水泥打底的村村通公路,而公路两边,就是成片成片的水田,还没开始收割,尚且算是绿色的,不过有些耀眼,需要人用手在眉骨那里遮一下光,才能看到远处一些平房。

李想从自己的背包里掏了一瓶水给陈娴昀,然后问:“你不喜欢打伞吧?所以你早上涂防晒了吗?”

陈娴昀喝了一点水,如实相告:“涂了一点。”

李想又随手递给陈娴昀一瓶防晒喷雾:“觉得脸上的防晒挺不住了就再喷一点,我们大概要走二十分钟,不过到了就好了,靳笙家很凉快。”

“为什么?”

“因为她奶奶会科学养殖,又做了农家乐,赚了钱盖了好大的房子,院子里搭了大凉棚。”李想这样说。

陈娴昀听着,觉得似乎是以前他们总来的样子。

但是很快陈娴昀就开始怀疑了。

因为走了十分钟之后,陈娴昀发现李想把她带到了一片水田之前,而水田的那边就是一座小山。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去走哪里?”

李想指了指前面的水田:“就走田埂啊,这样能捡一条直线前进,不然村村通要再走半个小时呢!”

说完,李想自己先走上了分割水田和水田之间的田埂,像是走马路牙的小孩一样走了一段,回头看着陈娴昀。

陈娴昀见此下去走了一段,发现真的有点难,虽然她走的很好,但是需要张开双手找平衡,完全不像是李想,竟然能健步如飞,仿佛走着城市里的步行街。

陈娴昀眼看李想越走越远,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问:“你能不能慢点呀?”

李想这才发现他和陈娴昀拉开了距离,他回头,抱歉的说:“哦,忘了你是城里小孩儿,根本走不动这个。”

陈娴昀走的近了一点,给自己喷了点防晒喷雾,反问道:“你就不是城里小孩儿吗?”

李想闻言用“你真是孤陋寡闻”的表情对着陈娴昀,给陈娴昀指了指她背后的方向:“锅台山乡你知道吧?我和我爷爷在那里长大,自从我出生就是。”

“诶?”

“想不到吧?我虚岁三十七,周岁三十五,”李想笑了笑,“我爸是恢复高考以后的凤凰男,而我妈是八零年下海高龄下海经商的外公的晚生独女,所以说,我爸有今天完全是因为我外公厉害……”

说到这,李想回身,慢慢走,让陈娴昀跟着他,然后慢慢说:“我爸离开农村以后,变得非常喜欢钱,特别爱玩,他就是这样结识了是突然暴发户千金的我妈妈,我外婆当时已经去世了,外公在我出生以后没几年结也去世了,他俩只喜欢挣钱和玩,就把我送回乡下和爷爷生活了。

“我画他们俩的钱,但是我爷爷不喜欢他们俩,我早年就是个有钱一点、补课到城里还学了萨克斯的农村小孩儿罢了。

“不过后来我妈宫颈癌去世,我爸就觉得孤独了,把我接进城里,但是吧,他又发现我和爷爷长大,和他预想的有出入,再者后来,他和陶阿姨走到了一起,陶梦到了家里,我和他,到底是缺少磨合——他到现在还认为我应该去做生意,而我现在仍然是想回农村种地。”

陈娴昀听到这,觉得真奇怪……李想想种地?用福特翼虎当拖拉机吗?她无法想象。

但是陈娴昀抓住一个重点——李想的母亲是宫颈癌去世的……

“我记得……陶梦的母亲也是宫颈癌去世的吧?”

“对呀,陶阿姨也是。”李想说,“所以,找一个守男德的男人多么重要!这样他没有HPV,就不会害老婆得宫颈癌……只可惜这种男人太少,而一半多都有了主。”

陈娴昀没接话。

李想也不多说。

走了一阵,走到了水田尽头的山脚下,真的是有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虽然不是村村通,但是也是铺好的干燥的黄沙路,这条黄沙路是围着小山的,顺着这条路,绕到了小山的那头,陈娴昀就看到了被打了弯儿的弧形小山环抱住的靳笙的家……

和很多富庶的乡村家庭一样,这个家有砌成半人多高的彩砖墙,还有一个做了铁板雨打的大铁门——铁门上还贴着过年时挂上的对联和福字,都已经褪色了,但是因为老习俗,是不能扒下来的——而铁门里就是大大的园子,园子中间是石板路,需要爬上坡才能到那一长条的三间大瓦房;至于石板路两旁,中了一些花啊草啊之类的,不过院子太大了,看不清有没有别的;至于房子后面,那就是一些高高的果树,还有就是山坡了。

“看起来好棒……”陈娴昀感叹到。

李想点点头,指了指山,正好有公鸡打鸣的声:“你听到没?那是跑山鸡在叫。”

“靳笙家的吗?”

“对呀。山上的树是原来就有的,但是树下的蘑菇、灌木生的树莓,靳笙的奶奶都物尽其用了,而至于刚才来的田,有几亩也是她家的,水田里养了螃蟹和虾,卖的很好的。”

“那要是我,我就不工作了,在家帮奶奶了。”

李想闻言摇摇头:“一是靳笙家年岁差距没那么大,老太太才六十多,不想让人帮;二是靳笙不喜欢在老家呆着,她二十五了还没结婚,之前还被侵犯过,在村邻屯亲眼里,是被议论的对象哦。靳笙的奶奶从原来的房基地搬到这里,也是因为这个,她烦得很。”

陈娴昀听李想这么说就已经很厌恶了……也是,乡村从来不像乡土文学和喜剧里面写的那样淳朴。

“这些年她真的很辛苦吧?”陈娴昀说。

李想自然是点点头,然后他站在铁门前,把手从铁门锁上面的开洞里伸进去,握住门后的铁锁,用铁锁敲着铁门的门板,大喊道:“婶儿,给我开开门,我找靳笙……!”

陈娴昀真是心情复杂……靳笙家里没有别人,那这个婶儿,就是指和李想家父亲岁数差不多的靳笙奶奶……管人家的奶奶叫婶儿,他也真是在给自己长辈份的路上乐此不疲?

靳笙不打死他!陈娴昀想。

而事实也是如此,过了几秒,就见靳笙从瓦房里冲出来,直接冲下坡来开门:“你大爷的李二狗!我跟你说了八百次了!你别想当我叔!叫奶奶!不叫我就打的你叫我姑奶奶!”

陈娴昀噗嗤一下就笑弯了腰。

倒不是说陈娴昀在嘲笑李想……而是陈娴昀觉得这个画面太有冲击性了——靳笙,此时此刻扎了个乱蓬蓬的丸子头、穿着乡下老奶奶常穿的白蓝底碎花砍袖和粗布短裤、只踩了一只拖鞋而另一只拖鞋被她拿在手里。

特保王祖贤可以拿最佳女演员了,真的是多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