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斯言,问题确实就是到了家门口,第二天一早,星期一,陈娴昀和施舲一出门就觉得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说因为天上的云厚人间的风阴这种小事,而是说,施舲还没摸到车门呢,脸色就白的不行,然后扶着楼墙吐了出来。

陈娴昀没有着急去扶,虽然施舲是个有点逃避的人,但是他一直都是讨厌别人在他失态的时候拉他一把——当然,困难不相当于失态,这两个概念还是不一样——所以陈娴昀只是在一早的冷风里,抽出了纸巾,又准备了一瓶水。

不过陈娴昀后来还是去扶了一把,因为吐着吐着,施舲就变成了赵见风。

“谢谢,”赵见风漱口、擦嘴,一气呵成,然后第一句话就是:“施舲真的是太难了。”

“怎么说?”

“就是负能量爆棚,他昨晚就是一直梦见以前的事,从施远帆带他烧香拜佛祈求自己赶紧离婚,到他老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准他再惦记你,再到就是特保的速水重道自杀头一天还找他出门买衣服、喝酒,很郑重的道了别。”赵见风说着,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让陈娴昀先上。

陈娴昀的重点没有在特保速水重道身上,她坐上副驾驶,待到赵见风上车以后,问:“他惦记我?”

“就,你喜欢他的事儿,被别人知道以后,他非常想去安慰你,但是除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以外,就是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准他见到你,高考前一天都要走到你家门口了,他妈自己拿着刀出来,真给自己划的见骨了,他太烦了,就高考以后拿了施远帆的钱出门玩去了。”

陈娴昀这就不说话了。

可是赵见风思来想去,纠结了一会儿,倒出车上路以后还是说:“我有些话,不知道当讲剧当讲?”

“你还有不当讲的事儿?”

“我这不是怕说了以后,你更喜欢施舲了吗?我这人比较自私,自私地坦**,我吧,还是比较想你更加喜欢我一点。”

“你直说,我又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喜欢一个人。”

“但是你确实是因为一见面的一两句话就烦我的啊!”

这话没劲儿,陈娴昀别过头去了。

赵见风这也感觉出来了,自己说了过头话,但是说不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完了后悔也只能自己后悔。

而且,还没等赵见风想到下个话茬,这页就翻过去了。只因为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太热闹了。平时这个红绿灯不那么热闹。

今天这么热闹的根源来自红绿灯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那个站台一共要停摆六个公交线路,其中四个是长线的主干路,一早上人流量特别大,每一辆公交都满满当当,不管运走了多少,没一会儿就又是一个站台的人。因为太关键了,公交集团公司很看重这个站台,为了做好相关工作,给这个站台配了八九个安全员。

陈娴昀能看到这些安全员,他们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喜欢笑,嗓门亮,讲礼貌,虽然公交集团的制服不怎么好看,但是看着也是那么回事,他们三个人一班,从早上五点半第一班开始,再到晚上十点半最后一班结束,分三班倒。

问题就在这安全员上。

往常他们都极有耐心,用扩音器提醒这一长条上的人,进站台的是哪一路、不要在下面走要上站台、车上的乘客动一动给人方便,但是今天,其中一个个子高的竟然在站台上和乘客打了起来……

“啧,工作怕是保不住了。”赵见风感叹道。

“我不觉得这样的工作很好,我没觉得他们有被尊重,而且也挺辛苦的。”陈娴昀说。

“但是估计他们家里人以为是美差吧,毕竟算是铁饭碗——你想,要不是施远帆知道施舲能挣钱现在他又有了施复得,他才不带同意施舲做保险业呢!再者他妈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怕不是会跳楼。”赵见风说着,关上了车窗,开走了车子。

——赵见风别的不说,好信儿,但是却讨厌打架。

陈娴昀却说:“她才不会真跳楼,她就会站在楼沿上编瞎话,说别人的不是,让别人难堪。”

“是,毕竟她只爱自己。”赵见风总结道。

“是吗?我觉得,她不自爱。”陈娴昀这么说。

“你说的爱和我说的啊,还是有区别的。”赵见风反驳道,“说起来她也算是有勇有谋,可惜不用在正路上。”

陈娴昀没有说话,她不想一清早和赵见风抬杠——毕竟陈娴昀最近是心里一直觉得,施舲他妈说是蠢钝如猪都对不起猪,猪可是自有大智慧,就比如野猪,那可是在伊普雷毒气战中唯一大量幸存的生物,通过观察野猪人类才发明了防毒面具。

就这样,气氛略微凝脂地抵达了公司。

公司的气氛也不对,因为一大清早,平时爱笑爱闹的阿鲲就扳着一张脸等电梯。

赵见风打了招呼:“早。”

阿鲲回答的有气无力:“早。”

陈娴昀倒是关心阿鲲:“你这是怎么了?”

阿鲲叹气:“我和黎绪嫣吵架了呗,昨天去吃小蛋糕,她问我新买的小裙子好不好看,你们也知道我素养不是那么好,就夸夸好看,她就说我敷衍她……可真是绝了……”

赵见风真是一个没憋住就笑了出来。

阿鲲哼了一声:“笑什么?你将来也一样。”

陈娴昀一个嘴快,脱口而出:“不,我不会那样。”

于是阿鲲和赵见风都笑了。

而陈娴昀已知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阿鲲知道陈娴昀脸皮薄,他就转移话题:“陶梦好点了么?”

陈娴昀不大了解。

倒是赵见风,他说:“没吧……不过李想觉得这事不一般,已经连夜带着陶梦去郊区休养了,他觉得可能是生活压力太大。”

陈娴昀问了一嘴:“那他老爹呢?”

赵见风一脸无语:“临终关怀中心呢。李想因为这事儿更怨他老爹,觉得是他老爹这几个月一直念叨着要儿媳妇和大孙子,烦到陶梦了。”

——行,李想,不愧是你,计划通,逻辑大王。

电梯到了一楼,出来的是靳笙。

靳笙就更是怒气冲天了,她整个人的头发都已经变成了火红色。见她这么生气,背着包着急出门要去放火一样,电梯口的三个人赶紧闪开了一条路。

赵见风有点状况外:“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出大事了!闪开!”靳笙阴阳怪气地说,然后就直接推门走了,高跟鞋砸的地上哐哐响。

陈娴昀和赵见风对视一眼:“看起来真的很严重?!”

“当然,毕竟见血了。”阿鲲说,接着才给陈娴昀和赵见风解释起了让靳笙这么生气的事儿的由来……

起因还是挺长的,得倒带到几年前。

靳笙一开始也没想做HR这种工作,毕竟销售类的公司很多业务员离职以后不会反思自己,而是骂HR忽悠他们,画大饼,再者她想挣得多一些,好让奶奶轻松点,就相中了做销售然后当主管。所以一开始靳笙是在宋经理的直辖里面做业务然后自己增员,没过几天她自己名下就是有几个直辖的业务员,但是过了没两个月,靳笙发现自己比起业务更适合做增员,就直接转去了HR。而当初她自己名下的那些业务员,就成了公司直属,有的掉了,有的一直做业务员。

出了事让靳笙这么烦躁的就是留下来的一位业务员。

那位老哥已经四十多了,姓纪,人人都说是个好同志,他和陈娴昀一样是这个公司板着手指头就能查过来的普通人,进这个公司完全是因为他认识宋经理,是个同业,跳槽过来的时候本来是要帮宋经理的另一个合伙人,也好说话,但是当时靳笙非常年轻,很多年轻人不想做她的直辖,纪大哥就自己来了。

他说,他想帮靳笙一把,他像靳笙那么大的时候就是他在同业的师父拉了他一把,他想做同样的事。

还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大哥业绩还可以,毕竟年纪在那里,缘故都不少,累计的客户也更多,就是因为是个单身爸爸,既然已经有车有房收入稳定,就从来没想过晋升。而且他客养也很有一套,出手非常大方,自己一个人包大客车带着客户出去旅游也不是没有过。客户都很喜欢他,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亲切的叫他小纪,哪怕他到了一家不出名的小公司也还是继续在他这里开单,只因为相信他的眼光和人品。

但是就是上周五,纪大哥跑了一个单。

其实跑单也正常,保险销售人员日常被跑单。不过这次跑单的理由……说穿了就是纪大哥自己不满意,踹了客户。

这个客户是转介绍来的,六七十岁,常年泡在各种保险公司的会销混礼品,可以说是粗通保险,在纪大哥谈到计划的时候,她提出,要纪大哥在成单以后返给她保费的四成。

纪大哥当然不干,且不说这返钱这个事儿违规,被举报了要取消从业资格,就说挣的佣金吧,其实满打满算,也就挣了三成,再者保险业务员哪有底薪,怎么会有四成返给客户的道理?

陈娴昀听的不开心,但是也摸不到头脑:“所以呢?就这事儿?”

“当然不止这事儿,你可不知道,昨天就你们在医院的时候,纪大哥带着女儿出去吃饭的时候,遇到了这个客户,这个客户打了他以后自己犯了心脏病,现在纪大哥有口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