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冬天正式来了。

冬天,是秋天萧瑟的结束,却也是年末岁尾时最寒冷的开始。所以人们就觉得冬天可能是绝望的,难熬的。但是其实这一年的十一月还好过。若说原因,那大概是因为薛雪。薛雪在受封印离开之前,发挥了自己最后一次的光和热,吸收掉了整座城市的抑郁。

就连施舲,都变了,没有那么逃避,他甚至去看了陈老师和杨女士。

而施舲却看望陈老师和杨女士,也不是突然的想法。

那是十一月初的时候,从外面旅游回来的杨女士,给陈娴昀打电话,叫她找个时间晚上回家吃饭。

陈娴昀其实也是定期回家,毕竟,她要包好饺子冻到冰箱里,正好馒头放进保鲜层,还要种一些小咸菜什么的,给陈老师吃。但是杨女士这么着急找她似乎是有什么事儿。她能听出杨女士的语气里,有些犹豫,还有些好奇。她也不傻,能隐隐约约猜到是为什么。

果不其然,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杨女士突然放下筷子,她问:“小陈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和爸爸妈妈说呀,是有男朋友对吧?”

陈老师还碰了一下杨女士,似乎是不满意她说的这么直接。

倒是陈娴昀,她很坦诚:“倒还不算是男朋友,毕竟我当年为他吃了很多苦,现在我得仔细想想,看看他的本来面目到底值不值得我喜欢——倒是杨女士,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呢?”

杨女士都还有点不太好意思,她仔细地给陈献云解释道,是她在朋友圈里看到朋友去省会看演出,就问了一下效果怎么样,结果朋友却说,好像在现场见到了小陈儿。回来以后他和陈老师一合计,觉得小陈好像不像是自己出门儿看演出的。想来想去,之前还搬出去了,那就只能是要谈恋爱了。

如果听了陈娴昀的话,杨女士和陈老师也就知道了对方是施舲,便也放下了一个心,虽然他们对施舲有些处事方式不满,但是到底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里有点儿数。

不过陈娴昀回去之后就和施玲说了这些事情,施舲也没有继续装死,而是找了个机会,和陈贤云一起去陈老师杨女士家吃了饭。

挺平淡的,没有什么波折。

但是十一月也不是真正的轻松,还是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发生薛雪离开后的没几天:

施远帆的母亲病危,同时施远帆为了自己现在的太太和施复得能名正言顺地去看望老太太就在城市晚报上登文公开与早与施舲的母亲离婚。

纸媒或许落伍了,陈娴昀却曾不止一次听说过城市晚报,挣不到钱,订阅量连年下滑,甚至入不敷出,但是这座城市又有几个不认识施远帆的呢?就算不认识,也被登报离婚这骚操作给惊到了,毕竟用李想的话说,他上一次听说登报离婚这种事情,还是还是好多年以前看《京华烟云》,而《京华烟云》描写民国的事情,那个时候各种思想激**交织,出现登报离婚那种事情好像也不奇怪,倒是现如今,登报离婚,真是显眼啊!不过陶梦说,登报只是一种非常传统非常正式的宣传手段,但是正是因为太传统了,太正式了,反而吸引人眼球,这么看,试验翻译也算是一种炒作,他就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

很快,事实就印证了陶梦的说法:施远帆早与原配离婚,而原配这些年的种种劣迹,就都公之于这座城市的大众之间。

没几天,陈娴昀就听说施舲的母亲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找自己父亲当年的老相识,可是人走茶凉,她父亲都死了这么多年,又哪有人愿意帮她呢?

就连施舲都有一点,觉得自己母亲这一次太惨了。

但是施舲当然不会帮助自己的母亲,他母亲焦头烂额的这一阵子反而是他最开心的时光,他光明正大的溜达来溜达去,也不怕自己的母亲发现自己,然后要自己回家去。

紧接着就是第二件事:

纵使施远帆有钱,他也无力改变生死之事,他的母亲在重症监护室病房住了几天之后,还是撒手人寰。

而施舲,在他奶奶还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去医院看过了奶奶,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怕了,且着心情也非常晴朗。

葬礼三天,作为长孙他全程都在。

毕竟施远帆的朋友再多,他也是需要一个家人来支持,而施复得的母亲身体不好,又太小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娴昀发现自己也是全程跟了葬礼下来,只不过他不用守灵,他最大的贡献,就是劝着施远帆和施舲吃饭,还要照顾施复得。据她观察,施远帆在这场葬礼上显得力不从心,毕竟是母亲的去世意味着他成为了这世界上漂泊的孤儿,哪怕他之前与母亲有着种种的嫌隙;而施复得和自己的奶奶没有什么多大的感情,也还是心不在焉,他更记挂着,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的、不在场的他母亲。

只有施舲,他接待着父亲这边儿的亲戚,还安排着继母这边愿意和施家联系的亲戚,以及前几天出了那么大事还愿意来吃施家走动的施舲娘家亲戚。公司那些同事,也偶尔有来帮他的,陈娴昀看着,好像阿鲲和李想也是这么淡定自若,仿佛有着经验,后来转念一想,也确实是有经验,毕竟是当年薛雪崩溃,是他们这些好哥们儿撑起了葬礼,一同送别了特保的速水重道。

施舲倒也没有多悲伤。

怎么说呢,好像是有点难听,但是陈先云发现,作为一个母亲,不,直接说作为一个人,施舲的奶奶还是挺失败的,她活在这世上小一百年儿,竟然没有人在她的葬礼上纯纯粹粹的悲伤。

出殡那一天是个好天气。

陈娴昀本来以为老太太起码能走个安静。

但是陈娴昀的以为中就只是他自己的以为事实,还是狠狠的打了陈娴昀的脸。

因为还没去火化处,施舲的母亲就来了。

说起来呢,还真是一个特别失礼的场面,失礼到让人觉得可笑荒唐,简直是狗血剧里都不会出现的那种情节。

施舲的母亲是突然出现的,她就停在了停车之前堵着路,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不让灵车动,她坐在地上哭啊闹啊叫啊好啊,诉说着施远帆和施舲这对父子的种种不是,就是不提自己的坏处,到头来反泼一把脏水也不讲道理,更不讲逻辑,就直接说是施远帆不要她了,施远帆辜负她了。不仅如此,她稍微睁开了干嚎而没有眼泪的眼睛,就看到了在施舲身边同样披麻戴孝的施复得——正常来讲,陈娴昀想作为一个有道德的人是不会轻易的骂一个无辜的小孩的(更何况施复得全家都没做错什么)——施舲的母亲破口大骂,施复得就是一个杂种。

当然她肯定没有只骂了这一句,只不过陈娴昀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不应该得回想那种畜生才说的话语而已。

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施舲的母亲是什么做的,她有着那么好的出生,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可偏偏怎么就像是泥潭里挣扎着长出来的呢?

听闻如此,施复得有些不理解,他不明白哪里来的疯婆子,怪可怜的。不过施远帆当然是忍不了,要不是亲戚们拦着,劝他,好歹那是施舲的母亲,那施远方估计就开着灵车直接撞死她了。

倒是施复得得母亲,她展现了极大的风度,她毫不畏惧的走到了施舲的母亲的面前,扇了施舲的母亲两个耳光,下手之重,直接把施舲的母亲打愣了,毕竟她长这么大也没人打过她的耳光吧!

她说:“这两个耳光,我向你道歉,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让你闭嘴。如果要问我为什么非是两个耳光,那么我会说,第一个是叫你闭嘴,好让老太太清清爽爽的离开这个人间,你别来打扰她的轮回道,好说歹说你叫她这么多年妈,她又没难为过你;第二个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不容许你这么说我的孩子,毕竟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只有你对不起我,而我都已经打算一笔勾销,我的孩子更是和施舲一样清清白白,都是好孩子。再者,你年纪比我小,我叫你一声妹妹,我实在是劝你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点尊严吧,你我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又何必呢?你要是想送老太太最后一程,那就来吧,你要是不想那就赶紧走吧,再这样闹下去我也就只有报警一条办法了,闹到那呀,谁脸上好看呢?大舲还在这呢,他已经奔着三十岁去了,都已经到了快结婚的年纪了,你这样谁还敢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呢?你这样的婆婆谁不害怕呢?要是我有女儿,遇见你这样的婆婆,那可能泪都流干了吧!”

真是句句在理,没一个字儿是废话,陈娴昀自问她是没有这个能耐说出来这么长一串儿有理有据的话。

且着施复得的母亲说完了这些话,就转身走了,看都没再看施舲的母亲一眼。

就是施舲有点异议,他小声嘀咕道:“我也才只是二十七岁而已,距离三十岁的而立之年还有点儿距离呢。”

而他身边的施复得忍不住反驳他说:“大哥,我幼儿园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离这小学很远啊,可是我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施舲真是抿嘴无语。

倒是陈娴昀,她拉着施复得,把他藏在了自己身后,然后和施复得母亲做了一辆车,徒留施舲和施远帆压车。

陈娴昀忍不住看了看施复得的母亲。

看起来,真的就是高大了许多。

也是突然的,陈娴昀想起了她的名字,施复得曾经有一次说过,他的母亲,名叫周彩凤,虽然俗了点,但是爸爸说出处甚是高雅——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倒也是失而复得的一个妙人。

陈娴昀想她要是施远帆,那她也会做到即使被不幸的婚姻折磨很多年也依然对爱情怀有热望,并且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