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娴昀可能也是因为别人和她说了太多施舲的负面问题——虽然说不出具体的一二三四——比如段主任什么的、比如赵见风和李想还没事儿暗示她点什么——再加上陈娴昀自己现在和施舲只差住在一起,生活中种种观察下来,也觉得施舲总是有所保留。

一颗名叫怀疑的种子就生根发芽了,而且怀疑的种子可比信任的种子有生命力,估计假以时日,就能变成参天大树,整个树荫都能隐蔽掉施舲。

陈娴昀自己都发现这个问题了,就在她觉得赵见风将来能比施舲更好的时候。

这个好是很抽象的东西。

怎么说呢,如果要陈娴昀预判一下,陈娴昀觉得施舲人到中年会是很像很像施远帆的,可能没有那么阴阳怪气,但是也会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就连身边人也猜不透他……虽然陈娴昀觉得这可能是她接受的暗示太多,但是施舲从长相、声音再到举止的一些细节,都是很像施远帆。

——比如说,施舲就总是在洗菜切菜的时候忘记摘掉自己的手表。

而且之前陈娴昀总是跟着施舲来施远帆家吃饭,她也关注到了更多的细节,就比如说,施远帆还有施舲,都是喜欢把端在手里的饭再压一压,压更实诚了再吃。

之前陈娴昀不太信一种说法,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或者有其母必有其女,但是经由她踏入社会这阵,看到了这么多在家的时候没有看到的事儿,就觉得好像对于一部分的人来说,都是准的。

施舲,不太喜欢自己的父亲,但是他还是那么那么像自己的父亲;李想也是,李想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但是他那股花花公子哥儿的劲儿,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赵见风请施复得吃披萨的时候,陈娴昀就一直在想这些事儿。陈娴昀也有努力的想,凡事终有反例,毕竟她不是谭画楼那种性格的人。而且就像陈老师和杨女士,他们就和自己的血亲完全不同。

但是概率这个问题,真的是不能对赌。

各种道理陈娴昀都明白,但是陈娴昀就是不能立刻决断而已。

晚上十点,赵见风在公寓附近找了个停车位,然后抱着已经睡着的施复得,和陈娴昀一起走在回家路上。

陈娴昀跟在赵见风后面不远,因为累了,所以走的很慢,刚才一不留神就好悬松了手,差点把打包的半个披萨还有其他的施舲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说起来披萨,陈娴昀借着昏黄的路灯看着赵见风的背影想,就算是变成了老奶奶,她都记得和赵见风在雨中吃着外卖一起看江水,这段回忆怕不是和被施舲顺手搭救一样珍贵。

想到这里,陈娴昀忍不住叹气。

听闻如此,赵见风脚步救慢了下来,渐渐的和陈娴昀再一次同步。

“很累吗?!”赵见风问。

陈娴昀也没必要为这种事说谎,她就点点头。

赵见风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说一件事,你清醒一下?!”

陈娴昀非常好奇,便点了点头。

于是赵见风说:“你知道施舲的保姆吧,他小的时候有一个保姆阿姨照顾他,你对保姆阿姨还有印象吗?”

陈娴昀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她说:“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比失灵要小得多,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他有保姆——不过我倒是知道这个保姆长什么样,我看过照片。”

——这是真的,毕竟陈娴昀刚才还翻看了照片。

赵见峰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又说:“那你没认出来吗?龙仙居里的奶奶就是施舲的保姆阿姨呀。”

陈娴昀真是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她挑高了音量说:“怎么可能才20年而已,她怎么就老成了那个样子呢?照片上的保姆阿姨虽然头发都白了,但是她面容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而龙仙居的奶奶,他看起来怎么都已经有七八十岁呀!”

赵见风对此解释道:“她就是因为没有小孩子可以照顾,才会衰老的这样快,因为他是床头婆婆呀。床头婆婆一旦中途失去了自己照顾的孩子,她们就会老的特别快。”

“这是什么歪理?我才不信。”

“你还别就不信,这就是真的,不信你问施舲,他也还是会这么告诉你。”

陈娴昀被这么一机灵,确实是精神了,但是她也还是不想说话,后续就没有再接话,只是跟着赵见风一起走上了楼,然后分开,赵见风带着施复得进了施舲的房子,而陈娴昀走进了自己的。

但是失去困意的陈娴昀还是累,她进了门之后,直接脱了鞋,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她看着没有拉窗帘的窗外,月光洒落;她看着对面的楼,灯火熄灭;她看着自己,窗台外的蜘蛛网被夜风吹得缓缓飞动。

想来是过了有一阵儿了,然后门铃响了。

陈娴昀艰难的起身,趿拉上拖鞋就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的是施舲。

施舲已经换了一套更居家的衣服,手里还拎了两瓶酒,看起来是已经带着施复得洗过澡,而且哄着施复得睡觉了。

“我看时间还不晚,”施舲这样说,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酒,“要一起喝一杯吗?这个酒度数不高,还是水果口味的。”

陈娴昀没多说什么,只是向后退了退,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让施舲进来。

施舲也没有多说话,他只是打开了客厅里的灯,然后起开两瓶酒,坐在了陈娴昀的地板上;而脱下外套的陈娴昀走了过去,坐在施舲对面的沙发上,她接过了一瓶酒,一口就灌掉了一半那么多。

“很烦心吗?”施舲问。

陈娴昀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很累罢了,今天……啧,怎么说,干的活也不是很多,就是莫名觉得累。”

“那明天要带着施复得一起出去玩儿一玩儿吗?去那种大型游乐场,怎么样?”

陈娴昀立刻反问道:“那但我们两个去的是施舲还是赵见风呢?”

施舲听到这个问题,实在是愣了一下,就连送到嘴边的酒都没有喝。他是试着举起了酒瓶,但是最终还事放下了。

陈娴昀抱歉的笑了笑,抬头看了看狮岭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是真的很想问一下。”

施舲尴尬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说:“应该是赵见风没有错,很对不起,是我应该抱歉。”

“所以谭画楼女士是最近又缠上你了吗?”

“嗯,没错,今天下午你离开了以后,她去了公司那里。直接在公司里面转了一大圈找我还找你,但是不出意外,她自然是被李想请出去了。”

听到这儿,陈娴昀比刚才知道龙仙居的奶奶就是施舲的保姆阿姨还吃惊,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是怎么进入公司的,他上一次不还是找不到公司的门吗?”

失灵无奈的耸了耸肩说:“她进的来啊!她进来了啊,因为她这次学聪明了,她通过朋友转介绍,认识了咱们公司的一个业务员,那位业务员特别天真以为她要是来录单的,就带着她进来办公楼里——结果自然又是一片狼藉,估计以咱们公司的规定,这个业务员,现在应该说是写检讨吧,检讨自己随随便便吧,别人带到公司里面。”

陈娴昀真是服了,谭画楼女士真可是一个计划通。

陈娴昀服了:“她是真的聪明,她怎么不去做生意呢?这么好的脑瓜,干什么都能干下来了吧?”

施舲倒是挺长时间没有说话,就是一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然后他也是看着对面的楼种灯火阑珊,眼睛里似乎是有光,但是更多的好像是委屈,那种委屈就仿佛是渗透在了大理石板料理台上的酱油色,不是特别难看,但就是去不掉。

陈娴昀有些看不得这个,她就起身去厨房,准备打开储物柜倒一碟麻辣花生过来,就当是下酒了。等到她找到麻辣花生、倒一点儿、再把麻辣花生放回去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再回神,施舲已经看起来好多了,他站起身,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吃点花生吧,很好吃。”

“谢谢,”施舲先是这样说,然后又张了口,“我还是要再一次说对不起。”

这一次的对不起就把陈娴昀说的晕头转向啊:“你怎么又和我道歉?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施舲又坐在地板上,大有实在不行就跪在地上的架势:“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我的母亲,我想白天的时候,可能还是赵见风出来,我实在是不能和你创造更多更美好了。”

“你也不用太自责了,反正没有你的这些年我也过来了,不是吗?”

这话还不如不说,这话一说,施舲的脸啊,直接就白了。

陈娴昀见施舲这样也没有多心中痛苦,它说:“嗨呀,你也不至于这样,无论这也是实话实说不是吗?你放心,我自己一个人能行,就算是你母亲的话来找我,我现在也能搪塞过去了,不是吗?”

施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是喜欢上了赵剑锋吗?比喜欢我还喜欢吗?”

陈娴昀想了想,摇摇头,起码此时此刻,陈娴昀觉得,还是多年暗恋更重要。

施舲也没有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看陈娴昀,而是盯着某一块地板,救仿佛那块地板上有金子一样,估计心里是在想什么。

但是至于到底在想什么,别人又不得而知。

陈娴昀挑了几粒花生吃,她把花生嚼得嘎巴嘎巴的,然后就在咽下了花生之后,她问施舲说:“施舲,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没和我说吗?”

施舲听到这个问题想都没有想就摇了摇头,还十分淡定地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陈娴昀,四目相对,似乎是真的很真诚的眼神。

但是这个想都没想,是真的很可疑。

但是夜已经深了,陈娴昀不想和他计较,她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和施舲计较,就喝光了酒瓶里的酒说:“我困了,你先走吧。”

施舲也没多纠缠,他只是收了花生,又拿走了陈显云喝光了酒瓶,自动自觉的走出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顺手,他带上了陈先云的门。

看着那扇门有点觉得世间情爱索然无味,陈娴昀想,这只是开始而已,甚至可以说没有开始,她和施舲就隔着一扇根本打不开的门,那将来呢?将来要怎么办呢?想到这儿他就不想了,她只是起了身,准备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一整觉,起码先把今天的疲惫解决了再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