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娴昀看着背对着彼此还要吵架的施舲、赵见风,轻轻地笑了一下,冷笑那种。

因为平日里陈娴昀都是没有什么情绪的人,所以这一声笑,让施舲和赵见风一时间就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样,我一瞬间,有那么一点点不喜欢。”陈娴昀说着,发现自己手里的那个类似瑞士军刀的小玩意儿就变成了一把刀。

其实陈娴昀什么都没想,就是她话出口以后,还不等施舲和赵见风有什么反应,那个小玩意儿就自己变了。

施舲沉默不语。

赵见风倒是一脸早知如此的样子。

“所以,你要杀死我们中的哪一个呢?”赵见风平静地说,他捅了捅施舲,“我赌五毛钱,死的会是我。”

施舲倒是看着陈娴昀,叹了一口气:“老风,我和你是一体的,无论刀口从哪边下,我们都会一起……”

陈娴昀却疑惑了起来,她直接把拿把刀扔了出去:“可是我不想杀人。”

“不啊,其实相爱就是一个谋杀的过程,我不是贬义,就是,两个人一起,总会有磨合,甚至,可能会爱的人,改头换面。”赵见风说着,噗嗤了一声。

施舲也笑了,他勾了勾手,把刀握在了手里。

没有捅出去。

陈娴昀本来是想反驳的,但是,她仔细想了想,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毕竟她就是想要一个所谓正常的普通施舲,这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在改变施舲,想要施舲改头换面。

而赵见风是看出来了陈娴昀的疑惑:“所以,小咸鱼,你想要我们俩怎么样呢?!”

陈娴昀都走到了这一步,自然是不会扭扭捏捏:“我……我只是想要一个,普普通通的施舲,我想要他不会变成第二个施远帆,我也……我也不想要他分裂成两个人。”

施舲笑不出来。

赵见风倒是一脸了然:“所以归根结底,你还是想要施舲,想要一个喜欢逃避、冷脸还幼稚的男孩,至于我,完全没有办法拥有姓名——好了,施舲,把刀给我吧。”

“老风!”

“这种事你还要和我抢?!”赵见风一脸吃惊,就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施舲,然后把自己的手扭成了很奇怪的角度,夺下了施舲手里的刀。

陈娴昀本来是想拿回那把刀的,但是她动都动不了——果然呀,是到了别人的地盘。

“不过呢,老风不要羡慕我,小咸鱼也不要愧疚。”赵见风说,“我呢,觉得,这也是个机会,你已经和龙仙居里的老太太许过愿了,你别看老太太一脸不想帮忙,但是我用脚底板想,她肯定是向着施舲的,你一许愿,她就想着一定要赵见风消失。

“我也认了。谁叫我不受偏爱。

“等到我自己一刀下去杀了我自己,看着是我和施舲都死了,但是等到再醒过来,就有一个新的施舲了,这个施舲大概是我和他的融合体,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再有我了。

“不过没有关系,施舲说得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为你献上生命,是我最后一次能做的阴谋诡计。你不用愧疚,真的。但是,这么活生生一个人,为了你的愿景,在你的面前自裁,想来你是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吧?!不会忘了我就好。”

“赵见风……”

“老风……”

赵见风摆摆手:“行了也不用劝我了,我也挺累的,都给施舲擦了这么多年屁股了。小咸鱼你都长大了,施舲也该学会独立行走了。”

“不过……”赵见风刀都抵在心口的时候,他盯着陈娴昀的眼睛,“小咸鱼,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这话问得。

当即,陈娴昀就不敢看赵见风的眼睛了。

坐岸观江雨这种事,可以说是极致浪漫,那是陈娴昀一生都会鲜活的一段回忆。但是,陈娴昀知道,她对赵见风有的一点点微妙的好感,还是在她知道赵见风和施舲是一体的以后的事。她笨是笨了点,但是她十分敏感,她分得清喜欢和不讨厌的界限。

赵见风撇撇嘴:“是我自讨没趣了。”

而施舲倒是说:“我觉得,你这样是在逼她让你心灰意冷吧。”

“你非要说出来吗?拜托,我推她一把,她推我一把,这都很正常,正视自己的内心和选择自我死亡一样,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陈娴昀听了这话,咬牙切齿:“我不会说的!赵见风!我虽然没有心,但是我不会杀人…!”

“也不算是杀人啦,毕竟我也不是一个很被承认的自然人。”赵见风耸耸肩,把刀紧紧怼在自己胸口,然后偏着头,问陈娴昀:“你能不能看着我?!”

陈娴昀闻言,抬头看着赵见风。

说真的,陈娴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过赵见风了。

初见的样子,陈娴昀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觉得赵见风丑,觉得赵见风邋遢的,但是这个时候一看赵见风也还是挺顺眼的,不过也不排除是因为此时此刻长发及肩的赵见风眼泪汪汪,看起来有点惹人怜爱。赵见风并不是是那种浓眉大眼儿的人,但是此时此刻眼眶里也融满了泪水,也还是隐隐若有光。而那光辉闪耀处,就只有陈娴昀一人了。

“小咸鱼,”赵见风笑着开了口但是声音颤抖,想来必定是哽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来生,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横生事端,而我和施舲有都是分开的两个人,你会不会有那么三分想法是在考虑我的呢?!”

陈娴昀听了这话:“可是……”

赵见风叹气:“好吧,我懂了——可是,没有如果,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来生。”

说着,赵见风用了用力,就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再见了!小咸鱼。”赵见风说。

说着,百花凋谢,而本来一体的施舲和赵见风倒是立刻分体,而后迅速的化成了尘埃落在了打满花苞的树下。

陈娴昀是想要去抓那么一把赵见风变成的尘埃的。但是,陈娴昀没有。因为就像有人拽着她一样,她被人向后拉扯着过去,她飞快地就被扯进了一个无形的漩涡,而和她一起打着旋儿的就是那些茫白。

那些茫白都是看起来纯罢了,就像是阳光没有颜色却是含着彩虹一样,这些茫白被打了旋儿之后就现了原形,里面,全都是回忆。全都是不知是赵见风和施舲觉得珍贵的回忆。

陈娴昀一口气没有倒过来,就喝进去了一口茫白。

说真的,味道很甜,但是味道不好,因为甜到发苦。

呛得陈娴昀闭上了眼。

等到陈娴昀再睁开眼,陈娴昀就已经站在了龙仙居的门口。她回头想再进去,却发现,龙仙居的门,推不开了。

没得办法,陈娴昀只能回到阿鲲的车上。

正在刷短视频的阿鲲见陈娴昀坐到了车上,实在是吓了一跳:“这么快?!才三四分钟。”

陈娴昀本来是不想说话的,她本来是想休息一下,但是她在后座一合眼,就忍不住想起了赵见风把刀插进自己胸口的样子……

于是陈娴昀睁开了眼睛,她说:“哦?是吗?我怎么感觉过了好几年呢?”

闻言的阿鲲抿紧了嘴:“你……没有什么事吗?!”

陈娴昀反应了一会儿,才恍惚着说:“你是在问我?”

阿鲲一脸难以形容,透过后视镜递给陈娴昀一个关切的眼神。

“没事儿,我们赶紧回去吧,看看施舲。”陈娴昀叹气道,不过心里的话她是没说:我刚刚,好像害了人命,不可能更好了。

一路无言。

只不过,阿鲲和陈娴昀进了李想的家以后,发现施舲还是昏迷在**,就像是一个植物人。

倒是李想,见陈娴昀过来,先一步说:“没事儿!你别担心了!施舲的意识已经回来了,这次很清楚,没有混杂别人的。”

阿鲲倒是嘴快:“那他怎么还没醒。”

李想看了一眼陈娴昀说:“大概是,他……暂时不想。”

陈娴昀心说,施舲可能是怪我。然后也不知道怎么,陈娴昀就觉得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阿鲲“呀!”了一声。

而这一声“呀”才让陈娴昀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哭了,而后眼泪就像掉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流下来,淌进了领子里,或者,落到了地板上。

李想是赶紧抽出来纸给陈娴昀擦擦眼泪,但是以不小心碰到了陈娴昀的肌肤,就猛地停了手。

无声了那么一会儿,李想抬手遣了阿鲲。

等到阿鲲一脸担忧地出去了,李想才说:“小咸鱼,你知道吗?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圈,说不定还要摸几把阎王的鼻子。这就是说,人人生来身上都有血债。所以,你也别太自责。再说,那是赵见风自己的选择。”

“那不一样!!!”陈娴昀说出来这话之后,就直接放声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

陈娴昀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这样哭了。

这么哭倒也不是委屈,而是真心的难以承受——毕竟,我杀了我爱的人,虽然不是我下刀,但是我觉得我比刀刃还要残忍……刀刃无辜,我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