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不是我的结果
自从上次有过那个想法之后,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分与不分的问题:如果选择分手,至少可以维持自己的尊严,不让自己再因他受伤,可这样我会不甘心,第一次真心爱上一个人,可是换来的结果却是如此不堪,我真的不甘心,人们常说事在人为,可我却觉得有时候,缘分更重要,我跟他大概注定是有缘无分吧,但是分手之前我一定会把问题讲清楚的,要不然我会一辈子痛苦的!
正在我矛盾之即,他发了信息过来,
“在吗?”
“在!”
“我想你了!”
“哦,我想跟你说点事,这次的事你是不是在吓我,或者存在试探的成分?”
“天啊,你想哪里去了!”
虽然他极力否定,但对于我既定的事实他又如何能轻易否决呢?
“是吗?你敢说你没有夸大事实,你太另我伤心了,太过分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我很过分,给我时间,我会改的!”
“我也希望别人能给我时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哪个位置?”
“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是吗?”
“是的!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你很多!”
“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我这边来好不好?我希望我们可以在一起。”
“你不是说要过来长沙吗?”
“你知道我父母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而且我现在的事业全都在这边,你过来吧,就算你不做事也没有关系。”
“我会害怕,我是个比较喜欢独立的人,我不想依附别人生活,更何况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你不是我的负担,有你在身边我才能更好的工作!”
“我现在看不清前面的路,我怕我们不能够好好爱下去,怕自己不能适应那边的生活,怕自己帮不到你,照顾不了你的生活,更怕我们最后没办法在一起!”停顿片刻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了,“我们分手吧!我想我们不适合!也许我们缘分不够吧!”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如果你恨我,心里有气你就对我发泄出来,但是不要用这种方式解决,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感觉我们像是认识一辈子似的,对你我可以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出来,从来没有隔阂感,所以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难道就因为我跟你讲了实话,所以你要跟我分手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跟你分手,我曾经怪你是因为你在关键时刻对我们的爱质疑了,让我失去了爱下去的勇气,如果我再继续跟你交往下去,就太虚伪,那样对你对我都不负责任,所以我们还是先分开,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如果你想要冷静,那我给你时间,你想要多少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都可以,但是你千万不要对我说分手,我不能没有你,你对我很重要!”
“我其实也舍不得你,但你真太另我失望,我难过,结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是现实和理想确实有太大的差别,我对这份感情我曾寄予厚望,我以为我可以做那个一辈子只谈一次恋爱的人,那种人是我最羡慕的人,我们虽然认识不久,两个人的了解也不多,可是我仍然认真的爱着,我感觉幸福,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对那份美好爱情的憧憬像美好的肥皂泡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让我受不了,我需要好好想一下以后该怎么做,如果有缘我们就会再在一起,如果没缘,那就让我们保留这份回忆,8!”
“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重新接受我那天为止!”
我没有再回信息,关了QQ,我的爱情似乎已离我而去,最主要是这是我的初恋吧,对于第一次爱上的人总有太多难以忘怀的事情,但自己既然决定这么做,那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应该坚持下去!
生活还是美好的,我应该向前看,也许已经有另一个未来在前面等我了,我不能再在原地悲伤,应该加快我前进的脚步,好给别人认识我的机会啊,哈哈,那个自恋又臭美的我又回来了!
我的黑色日子
用手摸了摸妻子冰凉的脸,那阴森袭人的感觉涌遍了我全身。看管冰柜的老头象被感动的样子看了我一眼,把妻子的尸体又送回冰柜中。我陷入巨大的痛苦与愤怒之中,刚才看见二舅哥和他一起去华林坪火葬场办手续的人那凶巴巴的样子,我就预感到事情的严重,他们肯定要将我活活地和妻子烧在一起,他们这些无恶不作的畜牲是什么事也会干出来的。我一定要去华林坪火葬场看个究竟。
一个摩的司机显出有正义感的样子,他说只收我三元钱,他对上山的人向来如此,我心里说谢谢。
我问火葬场的办事人员刚才是不是有两个长相凶恶的人来过,他们说有这么两个人,交完钱走了。我问,他们交了几个人的钱,他们说一个人的。我要看单据,他们没给我看。我忽儿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有一条巨龙在火中得到了新生,火烧遍了它的全身,我好象就是那巨龙一样,周身一股冰凉麻酥的感觉。后来妻子也被放进来焚尸炉来。但这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山下,有一个班的军人准备接应我从那里出去。想到这,我有些释然。问,什么都准备好了吗?他们说,肯定都准备好了。
下山的时候,我有些快乐,我学气功的时候看到过一本书,说是有的人催眠一个人后,就会命令这人第二天做什么,这人就会在第二天照做不误,而那些命令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我在一个铁道口的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还加了肉,但味同嚼蜡,想到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处在别人的催眠中(学了气功就这样),我恨不得明天早点来到,焚尸炉也没有暗道,我和妻子一起被烧成灰多么干净,但暗道已经准备好,我就会出来,出来以后就会被人催眠。照别人的意志行事,我不干。我要出走,走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过一种自由自在的野人生活,快死的时候找一个洞,把洞口垒起来,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牛肉面我无心再吃了,我有些恶心,我慢慢地往回走。
妻子单位上的几个人正在我家里妻子的相片前烧纸钱,一个人嘴里喃喃地叫奶奶。妻子才三十二岁,而这个人快五十多岁了。看来我的怀疑是对的。按照他们黑社会的辈份,妻子肯定是他们某位老大的“马子”,我背黑锅,戴绿帽的日子久了,报应啊,真是报应,畜牲,我心里骂道,你终于死了。
这帮人终于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没有朋友,在单位上因为工作不出色,所以也抬不起头,他们看不起我,就是因为他们可以任意地催眠我,并在梦中侮辱我,这样就增加了他们的凝聚力,校长是他们总头子,而看门人是他们最凶恶的走狗。在另一个黑社会要烧死我的时候,他们也是幸灾乐祸的旁观。
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或者卧轨自杀,总比烧死抑或逃出来遭受侮辱要强。想到死,我想到了药,就是在妻子检查出白血病的前一个月,她陪我去医院看过我的病,那时我觉得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练功有了特异功能,能听见人心里想的是什么。那个样子怪怪的老太婆问,你只觉得别人议论你吗?那是轻度精神分裂症。不要紧,吃一点药就会好了。但吃了她的药不久,我的下巴不由自主地移位,难受得我嗷嗷大叫,后来她又给我开了一瓶舒必利,我吓得再也没敢喝,现在正放在书柜上。我想,这个药一瓶喝下去,肯定要了我的命,我就把它装在了我的口袋里,下楼去一个私人开的药铺,我想,一瓶舒必利再加上一瓶安眠药,我再躺在铁轨上,那就万无一失,肯定既舒服又彻底地要了我的命,我就不用从那暗道里出来再遭受人世间的痛苦了。但老板只卖给我九片安眠药,老板满脸悲悯地说:何必呢?小伙子,想开点。我觉得好笑。
出了门一直往西走,买了一瓶矿泉水,上了铁道,非常悲壮地往前走,前面迎面开来了一辆列车,我义无反顾地迎上去,但列车却从另一条道上开过去了。我坐下来,用矿泉水喝下了一瓶舒必利和九片安眠药,继续往西去,我想,等我走得迷迷糊糊地昏过去,躺在铁轨上,那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就这样走着,忽然又一列火车从东面来,好象就在我走的这条铁轨上,我连忙往铁轨外面跑,摔了一跤,猛地爬出去,火车就从我身边疾驰过去了。
忽然听到流水声,原来铁道旁的公路下面就是黄河,跳河也一样啊,我想,下了公路来到河边,但这时我有些恐惧了。
我又来到了铁道,我多么需要见到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强盗也好,我将肥身上的钱给他,只求他听我述说我心中的苦痛。
忽然前面铁道边有一座有亮光的小房子,我推开门,一位老人正坐在那里喝茶,我有些没头脑地说:我想死,现在又不想死了。老人忙让我坐下来。他说,死,这么年青死了不值啊,他递给我一个冬果梨。我说我已经喝毒药了,老人递给我茶,说,喝,茶解药。老人说他送我去前面的调度站去,那里有电话,可以和我单位的人联系。路上,老人打着手电在我前面引路,但我始终想不起我走进调度站的情景,大概是我睡过去,老人背我进去的吧。
后来校长带人连夜把我接了回去。
妻子火化的那天来了许多人,都是单位上的,我被人看得很紧。
一年后,我从精神病院出来,想起那个老人,面貌已经模糊,想去看他,终没成行。
唉,这就是我生命中曾经的一次巨痛。使我起死回生,令我感动的是那个老人和那一瓶舒必利。就像给我看病的精神病院的周大夫说的那样,是那一瓶舒必利和那一个老人救了我。当我喝下那一瓶舒必利时,虽然多了点,但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毒药,它迅速地抑制了我思维中的幻觉状况,使我走向了现实。而那个老人在不图任何回报的情况下,将我送到调度站。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单位的,周大夫说,你衣袋里肯定装了你的工作证,老人在你的衣袋里找到的,周大夫说:你应该谢谢那位老人,也应该谢谢那瓶舒必利。
经过许多坎坷后,我又能正常地工作了。当初我在幻觉中想用我的死换取整个“黑社会”的覆灭,正像老人所说的,你都死了,那谁还跟黑社会斗。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老人说的这句话。
我现在仍在服舒必利。当然,是在安全地服用,定时,定量。多少次想去看那老人,十多年过去,生活中老出现些不如意的事情。终于什么都顺利了些,打听了一下,老人竟去世了。我想,如果他知道我们正在建设和谐社会,他该含笑九泉了吧。
真的,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异乡的爱情
认识男朋友是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同往一地的只有我,他和另一个女孩子。我们彼此并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他后来回忆说:我当时只觉得你好象很凶,别的记不得了。我自己也并没对这个瘦脸小眼的人产生太多的思想。若不是后来离开机场前我记起民谚“出门靠朋友”而因此请他们留下名姓,我们是一定失之交臂了。
再后来,故事就简单而有逻辑。我读的是只有本科的文理学院,所以不见有几个中国人。有时给他挂个电话,说说家乡话,也蛮有趣。他大概也没在研究生的迎新会上抢滩成功,乐得有小妞汇报思想。于是大家彼此很投合。但我却不肯想到恋爱——这也叫恋爱吗?只因为一切都只此一份?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却按照恋爱的程式发展——约会,求爱,然后我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先爱爱再说了,我对自己说。
真的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他是个按部就班的人,我那些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恋爱设想也因此完全破灭。生活总是稀松平常,象沙漏里的沙子,上来下去,不紧不慢地记叙时光的流逝。我有些厌倦,但也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好。暑假回国的时候,我沾沾自喜地对他说“再见再见”,心里并没有特别留恋。可是刚一到家,听到他电话里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我才明白,我的生活里已经不能没有他。
我在中国的日子,他一天一封信,两天一个电话。洋洋洒洒,情书也很精彩。我很吃惊,因为他是个很木衲的人。是不是爱着的人语文能力都会提高呢?看他爱得十万火急的样子,我也就顾不上天伦之乐,改了机票,提前回来了。然而回来之后,他的语文能力又降低了,人也恢复了不疾不徐的常态。我颇感上当,找了个机会吞吞吐吐地问:“你好……好象很想我的?”“是呀,不过你回来了我就不想了。”我哭笑不得,诚实的人有时候是很有幽默感的。
终于等来了一个浪漫的机会。一天,当地下了历史罕见的雪,一天都没有停。那天是我们惯常见面的日子。我在电话里问他:你还来吗?他说:我试试吧。一会再打过去,他已经不在家,大概已经出来“试试”了。我们之间的路平常只开20分钟。我并不会开车,没有概念,但想,下雪了,恐怕要一个小时吧。可一个小时过了,不见他来。我开始着急,下了楼张望。等了又等,仍是没有。我发慌,想象着各种坏的可能。这些想法使我脑袋充血,于是在雪里转悠了两个小时也不觉冷。终于见到他的车子,缓缓地开来,远远地又停下了。我激动地冲过去,却听他说:快上来帮个忙。然后他让我象他那样把一只脚放在车外,狠命蹬地来驱动车子。我对这蠢法子不禁失笑,说:我来推车好了。他说:不要,你没有力气。车子总算开了出去,停到了车场。他才回过神。看他狼狈的样子,我又内疚起来,问他不来不就行了,这么折腾又何苦。他说我答应了就得来,何况我也想见你。他后来说,刚开出5分钟,就发现路上都没有车了,只剩他一个,抖抖索索开到这里。“但是,我看到你在等我,我真的很感动的。”“要是”,他顿了顿,“看不见你在等我,我会很伤心的”。我本想说“废话,那么半天不来,我也不知道这路这么难开,当然要出去看看了”,但抬头看见他真诚的眼睛,我把这谦虚的话咽了下去——他是这样不动脑筋,毫无要求的爱我——我于是不说什么,完全地承认了这浪漫时刻。那一夜,我们没有例行地出去吃饭。我们只静静地听雪落地。白天醒来,他的车子已经积了半尺的雪。我走到车头,在积雪上写下“我爱你”。我心悦诚服。
以后我们终于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就在两个人之外又拉上许多别的关系。为了这些“关系”,有时我们吵得势不两立。所谓“吵”,大抵也是我对他讲道理,但他却爱理不理,永远都是一付“你说完了没有”的架势。我一向都以为,大家把道理讲清,有利于促进爱情——但他却不理我。我伤心地想: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呢,爱情在哪里呢?我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向爸妈抱怨。爸妈却仿佛象是被收买了一样,口径一致地替他说话。我大惑不解。如何地鼻涕眼泪,妈妈总是说:我们听下来,觉得他人不错,你们又没有原则上的冲突……我不禁火冒三丈:“人不错,人不错,可是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了——”“爱情我不懂”,妈妈说,“可是要过日子,还是人好重要。”
这话我过了很久才懂。同居的日子,仍然是水波不惊,除了增添了那些会让我和他“吵架”的“关系”,除了他永远不愿意和我吵架。然而朝夕的相处,滤去了面上的装饰,也露出了生活的真实。渐渐地我发现一切都不重要——“道理”不重要,连“爱情”也不重要。而重要的,真的是“人好”。而他,的确是个好人。他善良,有同情心,正直而进取。他的好,不光是对我“无孔不入”的关怀;他的为人,也让我懂了很多做人的道理。这些“道理”,他从不讲,他只是做,而这些“做”,却胜过了千言万语的教导。我很懒惰,他的勤奋让我汗颜;我很任性,他的沉稳让我看到了为什么有些事我总做不好;我很自私,不愿意吃亏,而他的大度也让我明白怎样才能受人尊敬。我高兴地发昏的时候,他泼我冷水;我伤心沮丧的时候,他告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许多的事情,我光是设想,却是他教我如何踏踏实实地把它们变成现实。从前别人称赞我的时候,总是说我的长相和聪明;而终于有一天,有人夸奖我是个“好人”。我欣喜之余,终于明白,这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我长大了,成人了。我欣赏这成熟的感觉,我感激使我成熟的他。原来生活就是这样的,爱情就是这样的——携手,使彼此更加完美。
在异乡的天空下,我们相爱。我记起妈妈的话:还是人好重要。天不常下雪,我们浪漫的机会也少。我们仍然重复地过着日子,每一天。早上他出门,我说:开车当心。他说:知道了,上课早点去,别迟到。——我愿意这样不浪漫到死。
假如痛苦是永恒的
你们已经遗忘了曾到过的幽冥。
记忆中泛黄的碎片一定早已在无数的轮回中如烟消散。
淡然喝下满满一碗的孟婆汤,带着忘却的轻松飘向另一个世界。
你们可以轻易做到。
可我,我做不到。
孟婆不动声色的诱劝我喝下那又苦又涩的汤。
“来,喝下。忘却尘世无尽烦恼……”她凑过一张枯树皮似的千沟万壑的皱皱巴巴的脸,上面的细细长长的皱纹深如刀刻。
我摇了摇头。
她在皱如枯树的脸上刻下不易察觉的诡异微笑,默默的飘然离开。
“孟婆汤,奈何桥,红尘烦恼,痴梦难消……”
阴冷的渡河上枯草般黑瘦的鬼魂低低的吟唱着他们沉重的鬼歌。
无数缠绵红尘的过客在奈何桥上闻见这阴惨惨鬼哭般的幽曲,于是瑟缩如风中秋叶。
他们哭哭啼啼一阵后终于忍受不了剧烈的恐惧,一口喝下他们发誓不碰的孟婆汤。
然后在迷醉的恍惚中飘过桥去。
孟婆绿幽幽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
干枯的嘴角浮现的一丝微微的笑意。
你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我要等待。
恐怕你的等待会很漫长。她的眼角泛着微光。
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不能放弃。
你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我的幸福。
孟婆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是吗。
我于是转过头,不再答话。
我漫不经心的看着和感觉着奈何桥上孤零零的游魂。
桥下鬼魂哭泣般的歌声四面包围着沉闷的天空。
阴森森的寒风凄凄惨惨的 贴着骨头刮过。
我在等一个人。
等待一个我应该等待的人。
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开始了这场不知是否能有尽头的等待。
深深巷子里的老人们对我的母亲说:这个孩子有福。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了一地。
童年的时光是幸运的,在邻居们被饥饿,寒冷和疾病的阴云紧紧包围的时候,我却可以腆着吃得饱饱肚皮的在门前的高高的青桐树下心安理得的玩耍。
邻居压抑的哭声总是断断续续从高高围墙的那一头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我仔细的听着,那些细细的,低低的声音哭的伤心极了。
我问母亲这是为什么?
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要是你不会长大就好了。
母亲的声音如同邻家的哭声,细细的,低低的,伤心极了。
每当我在青桐下玩耍,母亲总会在一旁静静的看。她总是笑着,笑着,很满足很快乐的样子。可不久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别致的眉角忽的一颦,又深深的看着我,只是目光里不再写满快乐。
要是你不会长大就好了。
母亲无数次抚摸我的头,低声的说着。
不管母亲愿不愿意,我终于在她焦虑的目光中长大了。
当我第一次把勾勒秀长的眉角和涂抹均匀的嘴唇得意地展示在母亲的面前时,母亲的目光完全变了。
她看着我,努力地掩饰着身体微微的颤抖。她的目光包含着恐惧,害怕与深深的眷恋,痛苦的表情如同在她的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大块肉。
母亲,母亲……你怎么了……我不漂亮吗?
不,不……你很漂亮,很漂亮……
母亲勉强着挤出一丝笑容,可我分明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光。
母亲为什么哭呢?我不明白。
终于有一天,母亲的害怕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个穿着时髦旗袍的漂亮小姐走进了寒酸的小街,来到我们从未有人登门的家。
小巷顿时沸腾起来,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分明流露着惶恐。那漂亮的小姐冷冷的瞟了瞟我家的院子,居高临下的对母亲说:我是来把她带走的。
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朝我的方向指了指。
“带走……她……”母亲喃喃地说,不由自主的盯着我,眼里流露着深深的恐惧。
“怎么,”漂亮小姐秀美的眉毛微微一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你们不是靠着我们家,早死在荒郊野外喂狗去了!如今不但没冻着饿着的,还养得白白胖胖,还敢舍不得我带她走?”
母亲眼里噙着泪,默默地点头。她看着漂亮小姐,用近乎哀求的口气对她说:到底让我把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走啊。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
漂亮小姐不屑的瞅瞅母亲,不耐烦地说:“乡下人就是事多!”
然后一摇一摆的走到门外:“给我利索点!”
母亲带我进了屋,让我坐下,颤抖着拿起梳子,为我静静的梳头。
母亲,她要带我去哪?
她要带你去一个有钱人家……
去做啥呢?
让你和她家的少爷成亲……
她家的少爷好吗?
好……好……母亲咽哽着不能出声。
孩子,到了那儿要处处小心些……大户人家,毕竟不必咱乡下人……母亲的泪水滴在我的脖子上,凉凉的,湿湿的。
我于是就这样被带走,母亲哭的背过气去。
我小心翼翼地跨进她家的门槛,带着许多的好奇。
这里的院子那么大,树那么的高,景色那么的美。
一切是那么的新鲜。
我就在这度过了一天,我兴奋极了,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
第二天清晨,我被带到一个深深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深深的祠堂,云飞雾绕的神秘极了。
他们让我一起虔诚地拜了拜那些供奉的牌位,一个老爷模样的人站起来庄重地说:“列祖列宗在上,今天我把宇生儿的未亡人带来祭拜……”
他边说着边指指我。
未亡人?说我吗?
什么是未亡人?
出了祠堂老爷叫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带我回房。我忍不住壮着胆子偷偷问她:“什么是未亡人?”
她一惊,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的低下头。
我就于是问了她一遍。
“未亡人……嗯……未亡人……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
“嗯……未亡人……未亡人就是……就是说你的丈夫……哦,对了……是你的丈夫出了很远很远的门,你在家等着他的意思。”
她看着我,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哦,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冲她笑笑。
原来是要我等待啊。那有什么母亲好哭的呢?
我于是待在房里,专心致志的等待。
偶尔会听见洗衣妇三三两两的声音,她们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像母亲的声音,所以我爱听极了。
她们常偷偷地说着庭院里的琐事与秘事,有几次似乎在说我:“真可怜,年纪轻轻就……唉……换了我,决不把女儿送到这……”然后总有人发现我,然后她们就不再说下去。
我于是只好回房继续着等待。
锦衣玉食的生活很让我开心,于是我死心塌地的,或者说是忘了自己在等待。
不久后这里的一切不再新鲜如旧。
我只好开始专心地等待。
生命于是就这样在等待中流走。
流逝在门前激**蜿蜒的流水中,遗忘在树旁朝生夕死的蜉蝣里;
深刻在山间春繁秋落的花影里,飘**在天上南来北往的雁群中。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奔流逃跑的光阴,恰如指间不经意滑落的青丝。
我终于感到无聊起来。
望着镜中那个日渐憔悴的美人儿,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她:你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我问了那个差不多大的丫头,她干脆的说:“等他回来啊。”
可等他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回来了你就可以完婚,就永远幸福了。
幸福?
是的,我是在等他.
可其实我在等待的,是永远的幸福。
我终于明白过来。
我等。
寂寞和孤独陪伴着我的等待,可我从不灰心。我常在寒冷的夜晚遥望着满天的星斗,幻想着一颗亮亮的星星,忽然从高高的天上落下,连同我的幸福一并落到我的窗前。
就这样,苦苦等待了五年。
终于坚持着等待到临死的那一刻。
我等不下去了,我就要死了。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
不曾见过他的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曾听过他哪怕是一点梦呓的声音,甚至不曾感觉他哪怕是一丝微弱呼吸。
迷迷糊糊中我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字,快点回来啊,连同我的幸福一起回来……
在我终于断掉最后一丝游息的时候,我的嘴里念着他的名字。
你快回来啊,连同我的幸福一起回来啊……
年老的洗衣妇伸出粗糙的手,合上我终究不能闭上的眼睛。
我的游魂就一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飘到了奈何桥边。
一路上的飘忽来去,魂魄被轻****的托在风间,我感到从来未有的自由与畅快。
我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从此他们就永远的卸下了我这个沉重的包袱,而我,也永远卸下了他们这个沉重的包袱。
原来人们挣扎着逃避的死亡却是如此的解脱。
一路上我仍在不住的盼望,我在云端里不住地等待,
我在等待那个我要等待的人,我在等待那个人给我我等待已久的幸福……尽管我已是一个野鬼孤魂。
可是我还是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