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乐就守在里面,见章呈进来立刻小声提醒他,“别紧张,节目组临时决定每人就问三个问题,后期进行混剪,很简单的。”

章呈点点头,但看着那么大的摄影器材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他端坐在沙发上,看向那个身着黄马甲的采访者。

“您好章先生,我是这次殡仪馆专题的记者张沫。”黄马甲主动打招呼,笑容温婉而亲切。

“您好,我是江城市殡仪馆特服组的遗体整容师章呈。”

“好,请问现在方便开始吗?”

“可以。”

黄马甲跟摄像师点头示意,接着开始提问,“我刚看过资料,您目前还只是实习生,我想请问您如此年轻,是什么原因促使您选择了这样的一份工作呢?”

章呈陷入沉思,片刻后答道,“大概是三个原因的共同作用吧,一是机缘巧合,二是因为一位姑娘,三是在接触中渐渐开始热爱。”

“一位姑娘?那是因为爱情吗?”

“大概是吧。”

“结果呢?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结果,很可惜。”

黄马甲惋惜地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个问题,您所从事的工作应该说还是比较让人压抑的,那么您平时会怎么处理工作所带来的负能量呢?”

“呃......起初我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认为自己做不了这份工作,后来慢慢习惯了,就发现其实这份工作跟其他工作一样,没什么太大差别,任何工作都有压力,也都会带来负能量,但不能因为如此就忽略它正能量的部分。虽然我参加工作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我的确接触过一些让人倍感温暖的事情,也许负能量就是被美好消灭掉的吧。”

黄马甲微笑着再次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您代表您的同行向公众发声,那么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章呈不假思索道,“尊重,我希望社会能够给予我们这些行业足够的尊重。不要排斥跟我们做朋友,不要觉得我们晦气,我们不脏,我们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洗手、洗澡。还有就是,希望能够提高待遇,这样的话有助于更多的人加入到我们的群体中来。”

黄马甲站起身,颔首道,“感谢您的参与。”同时朝章呈伸出右手。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我们通常不跟人握手的。”章呈礼貌地回绝。

黄马甲歪头一笑,“可是我很想跟您握个手,请您务必尊重我。”

章呈这才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右手臂在伸出前顿了一下,接着握住了对方的。

陶乐乐欢欢喜喜地一直把章呈送到门外,“哥哥,表现不错啊,回答得真诚又不失立场。”

“谢谢,我是真的尽力了。”

“不用谢,哎对了,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吧?那个佟姚,你们结束了?”

章呈苦笑着看向外面的天空,“从没开始过,何谈结束呢?”

眼看章呈要走,陶乐乐连忙拦住,“哎,你别走啊,我还有事儿要跟你说呢。”

“啥事儿?”

“这期节目我们准备剪成上下集播出,上集播放吴景明的葬礼加对你们的采访,下集内容初步定为带市民代表前来参观殡仪馆的工作内容,主要为了普及殡葬知识,让更多人了解这个行业,所以我现在需要志愿者,有露脸的机会,你身边如果有认识的人想参加,我给你走后门,优先考虑。”

章呈眨眨眼睛,“哦......那我问问看,到时候给你答复。”

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儿,章呈第一个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没错,就是他可爱的父亲章厉远同志。

或许从这件事就能看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规律是多么的有参考价值,章厉远和吴广发一样,都觉得抛头露面这种事情特光荣。

章呈还记得在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章爸爸单位参加市里的文艺汇演,本来站在台上三十多人的阵容台下观众是看不清什么的,可就是因为电视台要来参与录制,因此章爸爸提前一个月开始运动减肥。章妈妈对此气愤得不行,看着丈夫每天兴致勃勃地节食、跑步,忍不住吐槽,说你一大老爷们儿减什么肥呢?谁看你呀?

章妈妈大概吐槽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突然有一天,正在卧室写作业的章呈听到章妈妈的惊声尖叫,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儿,跑到母亲身边一问才知道,原来章妈妈发现丈夫正在偷偷用自己的护肤品,就为了这么一次小到像马赛克斑点的上镜,章爸爸着实付出了不小的努力。

当章呈回到家,把陶乐乐说的事情告诉父母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章爸爸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啥,你说啥?今天电视台采访你了?哎呦,这可是好事儿啊,你都说啥了?哦,没说几句啊?没说几句也行,好歹上一次镜啊。你今天穿的什么?嘿呀,你说说你,早知道要被采访你倒是换身像样的衣服啊,或者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过去啊。”

章呈是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对自己“嘘寒问暖”的男士竟然是这些日子里都在跟他因为工作问题生闷气的父亲。

“爸,现在电视台那边问我身边有没有愿意作为市民志愿者参观殡仪馆工作采访的,可以优先考虑,能被拍进节目里。”

“你看爸行吗?”章厉远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落地镜前,他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目光渐渐下移看着自己那略微鼓起的肚子,觉得非常刺眼,于是极力吸气收腹。

“行啊,您要是想去我这就跟她说一声,还有妈,你们俩一块去呗。”

章厉远摇头,“你妈不行,她自来就胆儿小。”

正坐在沙发上夹核桃的章妈妈不乐意了,放下手中的工具问道,“我咋就不行,咱俩谁更胆小啊?当初我生儿子的时候你比我叫声都大,还我胆儿小。”

章呈嗤笑,“那你们俩就结伴同行吧,也好给对方壮个胆。”

“不过,”章厉远隐隐有些不安,于是问道,“我们去了都参观什么呀?”

“应该是参观殡仪馆工作的整个流程吧,遗体入馆存放,遗体整形化妆,还有火化等等。”

章厉远咂嘴,“有点难度,但我应该能克服。”

章妈妈记仇道,“我更能克服,多大点儿事儿啊。”

压抑了多日的家庭氛围因为这突然来袭的采访机会而变得融洽了不少,章爸爸又开启了怎么瞧自己都不顺眼的自我否定模式,章妈妈继续着看不惯丈夫的吐槽画风。

陪父母看电视的功夫,章呈没忍住,给佟姚发了条信息——最近还好吗?

消息送达后,他突然觉得自己那颗紧绷的心松懈了不少,这并非是想要等到她的什么回应,她甚至可以不回应,他只不过是想朝着平静的湖水里丢一颗石子,只听着“叮咚”的声响就好。

电视台仍然工作效率超高,很快由市民代表组成的二十人小分队便集结在了殡仪馆,馆长特地委派礼仪组的颜值担当小宋担任向导,带领大部队依次参观殡仪馆每天的工作内容。

章呈特地申请,要为市民团进行实物演示。

上午十点刚过,小宋便带着市民团走进了操作间。

考虑到素人志愿者的感受,操作间只停放了一具面容恬淡的逝者,但即使这样,二十多人也还是在心理作用下体会到了生理不适的感觉。

小宋动作规范地伸手朝向逝者,“这里是专门为逝者进行整形、化妆的操作间,这位是特服组组长章呈,他接下来将要为逝者上妆,请大家保持安静。”

章呈面向志愿者,在人群中看到了父母的身影。

章厉远一激动,手指着章呈道,“哎,这是我儿子。”

“嘘!”章妈妈立刻示意他闭嘴。

“叔叔,麻烦您......”小宋悄声道。

章厉远立刻捂住嘴巴,一手朝小宋做OK状。

章呈躬下身,开始在逝者的脸上操作,同时说道,“这次实物演示,我们已经征得了逝者家属的同意,下面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逝者是陈咏梅女士,曾是市医院急诊科大夫,死于胃癌,生前由于工作繁忙,作息不规律,因此患了胃病,又因为没有及时检查治疗而耽误了病情。所以在此我呼吁大家要爱惜身体,积极体检,防患于未然。”

章呈将填充棉塞进逝者的两侧脸颊,使其圆润丰满。

“在为逝者上妆之前,我们会进行遗体清洗,这个过程考虑到大家的感受,并不适合演示出来,但其实遗体的清洗并没有多么神秘,就是一个简单的净身过程,如果有人对此感兴趣,待会儿可以去清洗室参观。”

章呈耐心地一步一步讲解,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师父高洁的角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待这份工作已经能如此沉着冷静了。

作为志愿者的市民代表一个个都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的画面,那个面容寡淡的女人在章呈的操作下脸色渐渐自然,又在淡妆的烘托下,整个面庞变得美好了起来。

操作结束后,章呈后退一步,朝逝者深深一鞠躬,接着站直身体道,“化妆过程已经演示完毕,感谢大家走近我们的工作。”

人群中的章厉远双眼放光,忽而朝章呈竖起大拇指道,“儿子好样的!”

章妈妈吓得赶忙再次“嘘”声提示。

这一次的经历似乎成了父子间彻底破冰的催化剂,从殡仪馆回到家后,章厉远突然对儿子变得豁达起来,再也没有了揶揄的言语,反而时常会询问一些对他工作所好奇的问题。

不久后,名为《走近殡仪馆》的节目在市电视台的黄金档分两天播放出来,而那两天章呈和父母则准时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寻找着节目里扫到自己的镜头,不亦乐乎。

期间还看到了吴广发,以及其他可爱的同事们,章呈一一给父母讲解着他们工作中的趣事。

看着父母乐乐呵呵的样子,章呈觉得,这工作到此应该是稳定下来了吧。

想当初自己一共有两个愿望,一是能够留住殡仪馆工作,二是抱得颜如玉,现在看来愿望实现了一半,另一半怕只能是夙愿了吧。

没过多久,陶乐乐便代表电视台为殡仪馆的员工送来了作为答谢的礼品,当她站到章呈身边的时候他正接着一通电话,电话里周鹏让他到解剖室帮忙做缝合工作,因此他接过礼盒后便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天,我可是亲自把礼物给你送过来的,你这也太冷淡了吧?”陶乐乐对章呈的高姿态很是不满。

“乐乐姐,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你说人家都已经飞走了,你还非在这儿弄得跟守了寡似的,执念这么深,好像我们其他女青年都对你有意思一样,能不能放松点儿?”陶乐乐叉着腰问。

“哪儿有什么执念啊?你想多了。”一边说,章呈一边大步流星地朝解剖室那边走。

陶乐乐赶紧跟上,“我可没想多,我觉得你这人就是不尊重我。”

“我尊重你,特别尊重你,乐乐姐。”章呈摆摆手。

“呸!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随你怎么说。”

陶乐乐负气地挽起袖子,“嘿,我今天就非让你知道什么是尊重别人!”

并没有反应过来的陶乐乐跟着章呈一齐走进小白楼,她一把拉住章呈说道,“你给我站住,为了弥补你犯下的过失,今天必须请我吃饭。”

“我请你吃饭当然没问题,但能不能别再胡闹了?”

“你怎么总说我胡闹啊?我......”话没说完,陶乐乐的目光便定在了章呈身旁的一个位置上。

章呈扭头一看,是周鹏。

二人怔怔地凝视了一会儿,周鹏优雅地一甩头,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一把推开了章呈说道,“姑娘想吃什么,我请。”

陶乐乐脸上一阵绯红,“啊......我......”

“我是交警队的法医周鹏,很高兴认识你。”周鹏微笑道。

“我是......陶乐乐,市电视台的实习生。”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交警队跟电视台时常有工作往来的。”

“呃......当然了,没问题,我也很想请台里做一期关于法医的报道。”

章呈吃惊地瞧着这一见钟情的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碍眼,于是赶紧快步走进了解剖室。

似乎身边的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每个人都过得很快乐,而失意的人唯有自己。

工作仍在继续,章呈每天忙忙碌碌,隔三差五便会去那栋老房子里侍弄花草,看着茁壮的植物,偶尔也会试想它们的主人何时才能归来瞧它们一眼,也顺便瞧瞧他。

没过多久,平静的生活又迎来了一次大事件。

这一天,章呈正坐在班车上,头靠着车窗,享受着清晨的日光浴,还有不到五分钟,他就要到达单位了,新的一天又揭开了序幕。

而就在这时,手机响起,电话通知到北立交桥附近207国道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辆重型大货车因为司机的疲劳驾驶而冲进民房,造成五人死亡,三人受伤,其中一人重伤。

又是特大交通事故,九·一六的惨相尚且清晰如昨,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第二起。

章呈拍了拍坐在自己斜对面正对着小镜子补粉的徐茉莉,“哎,别臭美了,来活了啊。”

徐茉莉全然没有在意来的是什么活儿,转过头一脸认真地问道,“哎,你看我今天气色怎么样?”

“特别好,现在馆花就是你。”

徐茉莉微微一笑,“真会说话。”

“特大交通事故,五死三伤。”

章呈说完,徐茉莉脸上的喜悦**然无存,赶紧收整好手中的物品,这时候,车也拐进了殡仪馆大院。

章呈跑到更衣室迅速换衣,提起工具箱就往出奔,上车的时候小马哥刚在里面坐好。

“呦,今儿气色不错嘛。”小马哥瞧着章呈喘息的样子说道。

“还气色不错呢,我感觉我又要怂了,过去是见不得血肉模糊的惨相,现在是受不了心理折磨,我宁肯对着一堆碎肉,也不想听见逝者家属的夺命哭声啊。”

小马哥鼓励地说道,“那就继续磨炼。”

这时一个纤瘦的身影一步登上车子,很自然地坐到了章呈的对面,那身形显然不是徐茉莉。

短暂的好奇后,章呈注意到了对方在口罩上方露出来的一双明眸,他登时呆愣住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他认识,正是那个在街头吻了他又匆忙走掉的狠心人。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泪水却已流过脸颊。

“佟......佟姚。”

对方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颗色泽诱人的棒棒糖,拆开包装,一手捏开章呈的嘴巴,另一只手把棒棒糖塞进他的口中。

“这么大哭鼻子啊,姐姐给你糖吃。”

章呈有话要说,便将棒棒糖从嘴里取出。

“哎,你可别弄掉了啊,这糖是我前几天去瑞士旅行的时候买的,可贵了。”佟姚再一次将棒棒糖塞进章呈的嘴里,又不耐烦地催促道,“什么时候开车啊?人家案发现场可等着咱们呢。”

小马哥微笑,“这不是等胖妞呢嘛。”

“来了来了来了。”徐茉莉的声音由远而近,等她坐到车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车身的震颤。

车子迅速启动,出发。

徐茉莉一把挽起佟姚的手臂,“欧洲的散心旅行怎么样啊,是不是因为太过想念我所以提前结束了?哎,我让你给我带的糖你给他了是吧?重色轻友这事儿你是跟章呈学的?”

“瞎扯,我明明是跟你学的。再说了,你还敢吃糖?不怕你满意哥哥弃你而去啊?”

徐茉莉一脸得意,“不怕,郝哥哥说了,我是他的大号奥黛丽·赫本。而且他家催得紧,搞不好半年后我俩就能结婚了。”

“哎哟,那就恭喜你了郝太太。”

这时,吴广发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什么时候也跟我干儿子把婚事办了呀干儿媳妇?”

随着糖果的融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在章呈的口中蔓延开来,他再一次清晰地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个吻,当眼前的一切变得真实可靠,他也渐渐想起了那个吻的味道,嗯,酸酸甜甜,笑容爬上嘴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