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古道。
林火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沿途百姓的欢呼,官员的谄媚,他都看在眼里,却未曾放在心上。
北狄王庭,不过是新手村的最终BOSS。
京城里那座吃人的名利场,才是真正的地狱级副本。
百姓的欢呼和崇拜?
呵。
他们崇拜的不是他林火,而是他带来的神火。
是那能将敌人炸上天的雷鸣,是那能带来胜利的奇迹。
今天他们能将你捧上神坛,明天一旦你无法再创造奇迹,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入深渊。
这股力量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至于朝堂上的那些人……
陈北舟的恐惧,小皇帝的狂喜,齐镇北的忌惮……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狼居胥山那座京观,不只是筑给北狄人看的。
更是筑给京城里那些大人物看的。
他就是要用十万颗人头告诉他们。
时代,变了。
……
金銮殿内。
少年天子赵焱端坐于龙椅之上,身形单薄,几乎要被那九龙环绕的巨大宝座吞没。
他的手,紧紧攥着扶手上的龙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身侧,长公主赵灵月身着宫装,凤目微垂,只在无人注意时,向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底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
为首的,正是当朝丞相陈北舟。
他须发半白,身形清癯,一身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却比任何将军的铠甲都更显沉重。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整个朝堂的重心仿佛都在他那一侧。
“众卿……”
赵焱开口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林火的捷报,那封狼居胥山上筑起京观的血色画卷,是他从未有过的底气。
今天,他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北伐大捷,神火军扬我大炎国威,功在千秋!”
“神火大将军林火,更是居功至伟!”
“朕心甚慰!”
陈北舟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后的党羽们,更是个个面无表情,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朕,意已决!”
赵焱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再看陈北舟的脸色,目光扫过底下所有臣子。
“传朕旨意!”
“北伐功成,国威远扬。”
“神火大将军林火,功盖寰宇,旷古烁今!”
“特旨宣其即刻班师回京!”
“朕将效仿古制,亲出德胜门三十里,迎接凯旋之师!”
“并于太庙告慰列祖列宗,举行封赏大典!”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出城亲迎?
太庙告祖?
这可是开国以来,唯有寥寥数名功勋盖世的宗室王爷才有的殊荣!
一个异姓将军,一个从泥腿子里爬出来的林火,何德何能?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部汇聚到了陈北舟身上。
他们等着,等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站出来,驳斥皇帝这不合礼制的荒唐决定。
那将是一场他们早已司空见惯的戏码。
皇帝慷慨陈词,丞相引经据典,最终皇帝无奈收回成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而,今天,陈北舟让他们失望了。
他缓缓抬起头。
他往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林将军此等不世之功,确实当得起任何赏赐。”
“陛下欲行古礼,彰显皇恩浩**,乃是万民之福,我大炎之幸。”
“老臣附议。”
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第一个表示了赞同。
“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牵涉甚广,礼部人手恐怕不足。”
“老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亲自操办此事,必让林将军感受到天恩浩**,不负其一片忠心。”
朝堂上,瞬间安静得可怕。
那些准备好了腹稿,要帮着丞相抨击皇帝的官员,全都愣在了原地。
剧本不对啊!
丞相今天……吃错药了?
赵焱也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好了与陈北舟据理力争,甚至准备好了被当朝顶撞、拂袖而去的窘迫。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陈北舟……转性了?
他看向身旁的长公主,赵灵月只是微微摇头。
“好……好!”
“丞相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赵焱压下心中的疑虑,强作镇定地坐了回去。
他赢了。
至少表面上,他第一次在朝会上,压过了丞相。
退朝的钟声敲响。
“退朝——!”
尖锐的唱喏声中,陈北舟转过身,第一个向殿外走去。
他步履平稳,脊梁挺得笔直。
在与一名心腹官员擦肩而过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让他回来。”
……
相府,书房。
檀香袅袅,驱散了朝堂上带来的寒意。
陈北舟脱下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的葛布长衫,正在专注地修剪着一盆文竹。
剪刀开合,咔嚓,咔嚓。
他的儿子,兵部侍郎陈霄,就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父亲,您今天……为何要答应陛下?”
张敬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满是困惑和焦急。
“那林火携大胜之威,气焰正盛,此刻让他回京岂不是放虎归山?”
“陛下得了此人,如虎添翼我们……”
“虎?”
陈北舟停下手中的剪刀,拿起一块丝帕。
他抬起眼,看着张敬。
“是虎,没错。”
“可你别忘了,京城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龙潭虎穴!”
“他林火在漠北在安州,是条过江猛龙。”
“可到了京城这片深潭里,是龙他也得给老夫盘着!”
“是虎,他也得给老夫卧着!”
咔嚓!
他将手中一根长势极好的新枝,齐根剪断。
“把他放在外面,天高海阔,神火军在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夫鞭长莫及。”
“可他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陈北舟将剪刀放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一个人一杆枪,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那一万神火军能开进京城吗?他敢吗?”
“只要他进了城,进了这道宫门,就是进了老夫的笼子!”
张敬恍然大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父亲高明!”
陈北舟冷笑一声。
“传我的话。”
“第一命京营提督、九门提督,即日起,全城戒严!”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