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刚把拳头松开,口袋里的手机就跟着震了起来。

不是苏婉清,屏幕上跳的名字是刘丹丹。

这个时间点她不该打电话,白天才见过面,晚上的药浴也泡了,没有再联系的理由。

除非出事了。

接通的一瞬间,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一阵压到最低的哭腔。

断断续续像是捂着嘴又怕被谁听见。

“丹丹姐,怎么了。”

“大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恬恬……恬恬被人打了。”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往外挤的,王大强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恬恬,三岁半,他亲手治好的孩子,刘丹丹拿命护着的闺女,谁敢碰她。

他挂了电话就跑,书香雅苑到君悦汇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十二分钟到了门口,出租车都没等。

刘丹丹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客厅只亮了一盏灯,昏得像故意不想让人看清什么。

但他还是看清了。

恬恬缩在沙发最里面的角落,两条腿蜷着贴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张平时追着他喊叔叔的小脸肿了左半边,从颧骨到嘴角全是红印子,嘴唇被磕破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

身上的裙子是刘丹丹上周刚买的粉色公主裙。

恬恬头一天穿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转了三个圈,那条裙子上现在全是黑墨水和鞋底印。

最让他受不了的不是伤,是恬恬的状态。

这孩子没在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嘴唇咬得发白。

泪憋在眼眶里不往下掉,看见他进来身体还往后缩了一下。

三岁半的孩子被打成这样,连放声哭的胆子都没有。

王大强蹲下身伸出手,恬恬的身子先抖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认出是他。

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声这才闷闷地漏出来。

“叔叔……他们说我没有爸爸。”

刘丹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拧干的毛巾,指节全是白的。

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幼儿园大班的三个男孩,围着她喊没爹的野种,说她妈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三岁半的小孩嘴里蹦不出勾引和狐狸精这种词,这是从大人饭桌上原封不动搬来的。

王大强抱恬恬的手收紧了一圈,刘丹丹继续往下讲。

“恬恬推了其中一个,三个孩子就把她按进泥坑里踩,还往她嘴里灌沙子。”

说到灌沙子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裂了一下,低头用毛巾擦了把脸才接上。

“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墙角缩了一个多小时,老师站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老师怎么说的。”

“说恬恬先动的手,让我回家教育孩子,还说对方家长身份特殊让我别把事闹大。”

“什么身份。”

“带头那个男孩的爷爷是区教育局的副局长,幼儿园每年评级审批都过他的手,园长吃他嘴边的饭。”

王大强把恬恬的脸从怀里扶出来,借着灯看了一眼她左边脸颊上的印子。

四根手指的宽度,红得发紫,不是小孩的巴掌能拍出来的力道。

“这一下不是小孩打的。”

刘丹丹的身体僵了半拍,她原本没打算讲这个。

“对方的奶奶到了之后,说恬恬先动手打了她孙子,当着老师的面甩了恬恬一巴掌。”

一个成年女人,对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甩巴掌,老师站在旁边一个字没拦。

王大强把恬恬放回沙发上站起来,膝盖的骨节响了一声,他整个人的气跟进门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刘丹丹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死死攥着不松手。

“大强你别去,对方是局长家的,咱们惹不起,明天我去找园长把恬恬转走就行了。”

“转走,凭什么走的是恬恬。”

“因为咱没背景没关系,她爸死了她妈就是个物业经理,跟人家比什么都不是。”

“大人动手打三岁的小孩,这道理放到哪儿都说得通,我去找他们。”

“你跟当官的讲道理他们几时听过,你现在这个身子还得留着跟周文博拼命,我不想你再招事了。”

刘丹丹的手一直没松,指甲快要掐进他肉里了,她在抖,但抓得死死的。

恬恬在沙发上听着两个人的话,把脸又埋回了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叔叔,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爸爸,他们才欺负我。”

这句话从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嘴里冒出来,比周文博种在苏婉清体内的尸毒还扎人。

王大强走回去蹲下,把恬恬脸上还挂着的泪抹掉。

“不是,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他们不是人,跟你有没有爸爸没关系。”

“那叔叔能帮我打回来吗。”

“能,叔叔什么都能帮你打回来。”

刘丹丹还想拦,但她看见王大强回头那一下,就把话咽回去了。

那不是冲动,不是逞能,是她嫁了五年的前夫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她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窝囊了一辈子,被人欺负只会回家喝闷酒摔杯子。

街坊说恬恬闲话他装聋,领导占他便宜他赔笑,从没替这个家出过一次头。

但面前这个穿物业制服的保安替恬恬挡过刀,替苏婉清接过尸毒,替秦老从心口拔出三十年的煞气。

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乎对面是谁家的局长谁家的孙子。

王大强安顿好恬恬,从药箱里挖了一指头活血化瘀膏给她脸上薄薄抹了一层。

又叮嘱刘丹丹把门锁死今晚不要出来。

十一点四十,他从楼道里走出来,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深秋的凉。

但他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

因为下楼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在苏婉清家闻到过,在秦老的弹片里闻到过,在周文博的衣领上也闻到过。

土腥味,裹着一丝腐气,从刘丹丹那栋楼的侧墙方向飘过来。

王大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看楼上,顺着气味的来路往前走。

绕过单元楼的拐角,视线穿过两排灌木,他看见了。

一个黑衣人蹲在刘丹丹家客厅窗户下面的外墙根,黑裤黑手套,手里捏着一张黄纸正往窗框的缝隙里塞。

那张黄纸上画着朱砂符文,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跟苏婉清家那只花瓶里渗出来的气息一模一样。

苏婉清那边还没收拾干净,他们就已经把手伸到刘丹丹家来了。

恬恬今天在幼儿园挨打,到底是小孩之间的事还是有人故意引的,他现在说不准。

但这张符咒只要贴上窗户,刘丹丹和恬恬就是下一个苏婉清。

他丹田里的真气还没恢复,脖子上的伤也没好,三天后还得去城东老街和冥叔拼命。

这些事全都压在他身上,他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可眼前这个黑影正在他的人窗户上贴符,这事他不能不管。

王大强往前一步,踩断了根枯枝,黑影手一顿,缩在墙根不敢动。

两人隔着不到十米,月光从云后露出来,照在王大强发白的脸上。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对我身边的人下手,贴了那玩意儿,还想跑?”

黑影把手从窗框收回,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绷着准备逃。

王大强又往前走一步,脚下落叶被气流扫开,黑影的背贴上了墙。

“既然来了,就别想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