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接过船板,眉头猛地一皱。
船板之上,没有旗帜没有徽记。
只刻着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符号。
一个由齿轮和火焰组成的,古朴而又精密的纹章。
这纹章他在一个地方见过。
在他父亲顾庭兰,压在箱底的一本破旧的,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机关术手札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纹章!
“这是……”顾尘猛地抬头看向他父亲。
顾庭兰也死死地盯着那个纹章,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滔天的震惊与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天工坊。”
“前朝永乐年间,直属宝船舰队,专司研究各种机关奇术的,早已被太宗皇帝下令彻底抹除的禁忌之名!”
“禁忌之名!”
顾庭兰的声音好比被掐住脖子的鸡嘶哑而又尖利。
他那张布满炭灰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比地上刚凝固的玻璃还要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船板上的纹章,身体剧烈地颤抖,仿若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爹,你知道什么?”顾尘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一股内力渡了过去强行让他镇定下来。
“天工坊……”顾庭兰的牙齿在打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是永乐爷手里,最神秘也最恐怖的一支匠人队伍!”
“他们不造船不铸炮,不参与任何朝廷工部的项目。他们只研究,只复原那些那些从古籍中翻出来的,被历朝历代列为‘非人之术’的机关奇巧!”
顾庭兰的眼中,翻涌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祖上传下来的手札里提过,天工坊的首席大匠,曾为永乐爷造出过三种东西。一是‘木牛流马’,不用人力日行八百里。二是‘振翅天鸢’,能载人飞上百丈高空,俯瞰山河。三是……”
他顿住了,似乎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诅咒,让他不敢轻易说出口。
“三是什么?”顾尘追问。
“三是……‘烛龙’。”顾庭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一种能潜入深海,口喷烈火的钢铁巨兽!手札上说,永乐爷当年就是靠着‘烛龙’,才在鄱阳湖水战中,一举烧掉了陈友谅的巨型楼船,奠定了胜局!”
“后来永乐爷登基,深知此物之恐怖,足以颠覆皇权,便下令将天工坊所有工匠,所有图纸付之一炬!将‘天工坊’三个字,彻底从史书上抹除!我顾家先祖,便是当年侥幸逃出大火的一名学徒!”
皇家格物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钱通和钱奎已经听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什么凡间的舰队!这分明是一群掌握着前朝黑科技的魔鬼!
顾尘沉默了。
他脑海中,那无数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又恐怖的锁链!
天工坊的后人,成了郑和宝船舰队的技术核心。
郑和舰队神秘消失,实则是带着建文帝的血脉和天工坊的全部遗产,化整为零蛰伏深海。
他们,才是这片大洋百年的真正主人!
织田信子,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他们抢夺火龙铳图纸,不是因为火龙铳有多先进,而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测,验证他顾尘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
“归墟的钥匙……”顾尘喃喃自语。
那钥匙,根本不是什么信物。
而是他脑子里,那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知识!
他顾尘,才是顾家那本残破手札里,最大的秘密!
“有意思。”顾尘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靠着祖宗留下来的几件玩具就真以为自己是海上的神了?”
“尘儿!这……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顾庭兰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快跑吧!带着你娘我们回老家,再也不出来了!”
“跑?”顾尘摇了摇头,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爹,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跑得掉吗?”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来人没有丝毫的杀气,却带着一股比杀气更令人窒息的威压。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文官,在一群都察院御史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那些被锦衣卫看押的高党官员,也没有看那熊熊燃烧的高炉,只是将目光,径直落在了顾尘的身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穹。”那文官自报家门,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言出法随的威严,“奉陛下口谕,前来查办高拱一案。”
他刻意将“查办”二字咬得极重。
不是抓捕,不是审问而是查办。
这代表着,新君朱载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接下了顾尘踢过来的皮球决定用最正统,最合乎法理的方式来清洗高党这个毒瘤。
但同时他派来的这个人,杨穹却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一个将“祖宗法度”看得比天还大的人物。
他来,既是查高拱,也是……查顾尘!
“顾监国,”杨穹的目光扫过那面巨大的玻璃镜和那堆白砂糖,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轻蔑,“你以格物院,行内厂之事,擅捕朝廷首辅已是逾越。如今更是在此国之重地,摆弄这些奇技**巧,妖言惑众意图何为?”
好一顶大帽子!
他不跟你谈韩国那边的情况,不跟你谈高拱贪腐,只用最根本的“名分”和“法理”来否定你的一切!
你顾尘,没有资格!
“杨御史,”顾尘笑了,“本监国抓高拱,是为国除害。至于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玻璃和白糖,“这是富国强兵的利器。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奇技**巧?”
“富国强兵靠的是圣贤教化,是朝廷法度是农耕士织!”杨穹声色俱厉,“而不是靠这些投机取巧的逐利之物!你用此等妖术搅乱市场,令百姓弃本逐末与那误国的商鞅、桑弘羊有何区别!”
“顾尘!你可知罪!”
他身后那群御史,齐刷刷地向前一步声势骇人!
这是一场路线之争!
是顾尘代表的,新兴的,追求效率与利益的商业帝国主义,与杨穹代表的固守成规,重农抑商的传统士大夫阶级最直接的碰撞!
“哈哈哈……”顾尘仰天大笑。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那群御史面面相觑。
“杨大人,”顾尘止住笑,看着他,那眼神仿若在看一个抱着圣贤书,即将被时代洪流碾得粉碎的可怜虫,“你跟我谈圣贤教化?你跟我谈朝廷法度?”
“那好,本监国就跟你谈谈什么叫真正的富国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