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的将领们刚刚才被点燃的战意和狂热,瞬间熄灭被替代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茫然。

他们握着刀柄,看着顾尘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顾庭兰已经彻底傻了,他瘫在地上,嘴里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可那苍白无力的辩解,在杨穹那振聋发聩的指控面前,就像是蚊子的嗡鸣。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天罗地网,十死无生!

然而,顾尘却依旧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皇帝的脸色,也没有理会杨穹的咆哮。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瘫倒在地的父亲面前,蹲下身子说道:“爹,你没有大哥。”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庭兰猛地抬头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尘儿,他是我哥啊!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

“他三十年前因为痴迷祖上手札里的禁忌之术,与爷爷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从此音讯全无!我以为他早就死了,我……”

“那他就死了。”顾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从他选择背弃家族,投靠前朝余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顾家的人了。”

他扶着父亲的肩膀强行让他站了起来,然后转身终于面向了嘉靖皇帝那双猜忌的眼睛。

“陛下,臣父口中的大哥,早在三十年前就已是顾氏宗祠里一个冰冷的牌位。如今在朝鲜领兵的不过是一个叫顾长风的叛国逆贼,一个顶着顾家姓氏却妄图颠覆我大明江山的乱臣贼子!”

顾尘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陛下要臣解释,臣的解释就是,清理门户!”

“所谓‘天工之主’,派他来,是想用亲情血脉,乱臣之心,断陛下之臂!而臣,顾尘,今日便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断这不该有的血脉!”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傻的传令兵。

“你过来!”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跪到他面前。

“你回去告诉那个叫顾长风的叛贼。”顾尘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他送来的话,我收到了。现在,我也有一份礼,要你带回去给他。”

他突然伸手,一把抽过旁边一名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

雪亮的刀光,晃得所有人眼睛一花!

杨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以为顾尘要杀人灭口。

可顾尘却只是将刀,递到了自己父亲,顾庭兰的手中。

“爹。”

顾庭兰握着那柄冰冷的刀,手抖得好像风中的落叶。

“尘儿,你……”

“画!”顾尘指着案几上那卷巨大的烛龙图纸,声音好比寒冰,“用这把刀,蘸着这个叛贼信使的血,在那‘炎龙之心’上,给我画上一笔!”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顾尘这疯狂而又狠毒的举动,彻底震慑住了!

这是何等样的羞辱!

他这是在告诉顾长风,告诉天工坊!

你们的最高杰作,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废纸!你们的阴谋,你们的血脉亲情,在我这里,一钱不值!

“陛下!”杨穹回过神来,他指着顾尘,声音都在发颤,“疯了!他疯了!他这是在要挟陛下,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迫陛下相信他!”

“朕,信了。”

嘉靖皇帝,却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的眼中,猜忌已经褪去,被取代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炽热的欣赏!

狠!够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狠,对自己的亲人更狠!

这才是能为他所用,能为他开疆拓土的绝世凶器!

至于是不是苦肉计,已经不重要了!

当顾尘逼着自己的父亲,用敌人的血去玷污图纸的时候,他们叔侄之间,就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们,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而他嘉靖,只需要坐在皇位上,看着他们叔侄相残,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将整个天工坊,连同顾家,彻底收入囊中!

“顾庭兰。”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朕的顾爱卿,你还有何安排?”

闻听此言顾尘顿时会意,对着钱通,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我总领令!”

“格物院即刻起,分为两部。一部,由我父亲亲自执掌,日夜不休,给我在一个月内,造出十台全新的‘炎龙之心’!我要它的动力,比图纸上的强上一倍!”

“另一部,由我亲自执掌!召集所有神机营的巧匠!我要在半个月内,让京营三万将士,全部换装!”

他转身面向嘉靖,眼中是滔天的战意。

“陛下,臣请旨,即刻启程,前往辽东!”

“朕准了!”嘉靖一挥手,“杨穹,你跟去!给朕看好他,也看好朕的江山!”

就在顾尘准备转身离去奔赴那场被宿命笼罩的战场时。

一名一直侍立在嘉靖身后的老太监,黄锦,却突然上前一步对着顾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顾总领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这是您府上刚刚送来的家书,说是令堂大人身体抱恙让您得空回去看看。”

顾尘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接过信打开一看是母亲娟秀的字迹,信里说她最近总是咳嗽,夜不能寐但言语之间并无大碍。

看似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可就在信纸的末尾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用淡墨画出的小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符号,好似一根毒针狠狠刺进了顾尘的眼睛里!

一个由齿轮和火焰组成的古朴而又精密的纹章。

天工坊!

一股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那狠辣决绝的手段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对方早就料到了他所有的反应!

战场上的阳谋朝堂上的逼宫都只是前菜!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他们没有用刀剑没有用权谋而是用世间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锁在了原地他们对他母亲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