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好似凝固的血,涂抹在格物院的青砖黛瓦上。

靶场上的空气粘稠得仿若一碗冷掉的米粥。

那一声炸响那断成两截的箭杆,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尤其是石彪。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边关猛虎,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为他开过上百石的强弓,曾为他斩下过无数鞑子的头颅是他一生荣耀与自信的源泉。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双手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无力。

他戎马半生所建立的一切被那支丑陋的铁管子,一枪,就打得稀烂。

他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们看向顾尘的眼神,再无半点轻蔑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与茫然。

“石帅。”顾尘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将那支尚有余温的日月铳,递给了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顾庭兰,“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石彪缓缓抬起头那张好比刀削斧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憋屈与怒火,最终化作了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军人只信奉一样东西那就是力量。

今日他见识到了。

“好。”石彪的声音沙哑得好比破锣,“你说。”

“请。”顾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态仿若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枪不过是饭后寻常的消遣。

靶场旁一间临时清出来的库房里,一张巨大的朝鲜舆图被挂了起来。

顾尘,石彪,杨穹,以及那几名京营将领,围在舆图前。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

顾尘没有理会旁人,他只是自顾自地从一个木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把缴获来的倭寇连发火铳。

第二样是一支崭新的日月铳。

第三样是一把普通的边军佩刀。

他先是指着那把倭寇火铳:“这东西,我们都见识过了。射速快,威力大,是我们辽东先锋惨败的根源。它的好处是能连发,坏处是,它的构造决定了它无法承受太强的膛压,所以它的射程和穿透力,有一个极限。这个极限,大概在一百五十步左右。”

他又拿起那支日月铳:“而我的这个东西,好处是射程远,威力大,二百步外可碎重甲,三百步外依旧能杀伤无甲之兵。坏处是,它现在还不能连发,射完一发,就需要重新装填,即便再熟练,也需要一点时间。”

最后,他拿起了那把佩刀,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寒光闪烁。

“而这个,是我们最熟悉的伙伴。它零距离的杀伤力最大,但它需要我们的士兵,用命去冲过那致命的一百五十步。”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现在,我问诸位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有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同时装备了这三样东西,我们该怎么打赢这场仗?”

京营的陈参将第一个抢着开口,他急于修复与顾尘的关系,也想在石彪面前表现一下自己:“末将以为,当以日月铳为先导,于三百步外先声夺人,挫其锐气!再以倭寇火铳于百五十步内倾泻火力,压制敌军!最后,全军冲锋,以刀锋决胜!”

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是将三种武器的优势简单叠加,也是在场所有将领心中最理想的战法。

石彪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颇为认可。

顾尘却摇了摇头。

“陈参将的战法,是正道。但也是死路一条。”

陈参将的脸瞬间涨红:“顾总领何出此言?”

“因为,”顾尘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碧蹄馆的位置,“我们的敌人,顾长风,他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在碧蹄馆设伏,就一定算准了我们会这么打。”

“他会用他最擅长的办法,来对付我们。那就是,用人命来填。”

顾尘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会驱使那些炮灰倭寇,顶着我们的远程火力,疯狂地冲锋。死上一千,他不在乎。死上两千,他眼都不会眨。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小股人,冲进了我们的阵列,我们这套看似完美的战法,就会立刻崩溃。”

“我们的日月铳手,没有足够的时间装填第二发。我们的连发火铳手,在近身肉搏中无异于待宰的羔羊。到时候,整个战场就会搅成一锅粥。而乱战,恰恰是倭寇最擅长的。”

“一旦陷入乱战,我们的人数优势,装备优势,都将**然无存。最后,依旧是一场惨胜,甚至惨败。”

一番话,好比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陈参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顾尘说的全都是最可能发生的事实。

石彪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死死盯着舆图,似乎已经看到了那血流成河的场面。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那些靠着勇武和直觉打赢的仗,在顾尘这种抽丝剥茧的推演面前,是何等的粗糙和不堪一击。

“那依顾总领之见,该当如何?”石彪沉声问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我的战法,只有两个字。”顾尘伸出两根手指。

“引诱。”

“什么?”众人皆是一愣。

“我们的敌人,是顾长风,是天工坊。不是那些被他当枪使的倭寇。”顾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杀再多的倭寇,只要顾长风不死,天工坊不灭,他们就能造出更多的火铳,拉起更多的队伍。这场仗,我们就永远没有打完的一天。”

“所以,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打赢一场会战。而是,杀掉顾长风。”

他拿起那支日月铳,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身。

“而这,就是最好的诱饵。”

“我会亲自率领三百名装备了日月铳的锐士,脱离大队走小路,绕到敌军的侧翼。我会主动暴露自己,让他看到我看到我手中的这件神器。”

“顾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对技术痴迷到可以背弃家族的疯子。他看到这支远胜于他的火铳会是什么反应?”

顾尘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不会害怕,他只会兴奋。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它研究它!他会认为我这区区三百人,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他会亲自带兵来围剿我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石彪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你想用自己做诱饵,引他出动然后……”

“然后,”顾尘看向石彪眼神锐利如刀,“就轮到你了,石帅。”

“我会把顾长风引到一处叫‘鹰愁涧’的地方。那里两面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我会让我的三百人,在那里用日月铳,为石帅争取半个时辰。”

“而石帅你要做的就是率领你麾下最精锐的铁骑带上我们所有的连发火铳和刀剑,埋伏在鹰愁涧的两侧。等我把他引进口袋你就封死谷口给我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