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主人,想要什么?”织田信长开门见山,他知道,跟这种人说话,任何试探都是多余的。

“我家主人说,他不要金,不要银,也不要土地。”钱通平静地说道,“他要的,是和信长公,交个朋友。”

“朋友?”织田信长笑了。

“是的。”钱通点了点头,“一个平等的朋友。我们大明商行,可以为信长公,提供源源不断的日月铳,可以提供足以装备十万大军的铠甲,甚至可以为您训练一支无敌的水师。”

织田信长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而我们想要的,很简单。”钱通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舆图。

“第一,佐渡金山,石见银山,别子铜山,我们大明商行,要一半的开采权。”

“第二,堺港,博多,长崎,这三个港口,我们要自由通商,并建立商馆的权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通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我们要信长公,以织田家的名义,下一道‘天下召集令’。”

“召集令?”

“对。”钱通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冰冷的光,“召集天下所有的大名,共同清剿一个组织。”

“天工坊。”

织田信长沉默了。

他看着那份舆图,看着上面那些被圈出来的矿山和港口,他知道,对方要的,不是一半的开采权,而是整个日本未来的经济命脉!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在用商品和武器,对一个国家,进行不见血的殖民!

他若是答应,织田家,乃至整个日本,都将一步步沦为大明商行予取予求的钱袋子。

可他若是不答应……

他毫不怀疑,门外那个叫山县昌景的男人,会立刻带着同样的条件,去找到武田信玄,甚至上杉谦信。

到时候,他织田信长,将要面对的,就是用日月铳武装起来的,数万“赤备。”铁骑!

他没得选。

“好。”良久,织田信长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钱通,“我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信长公请讲。”

“我要你家主人的……全部技术。”织田信长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无论是日月铳,还是玻璃镜,又或者是那种‘千里镜’!我要你们,把工坊,建在我的安土城下!我要你们的工匠,教会我的工匠!”

他要的,不是鱼。

他要的是渔网,是整个捕鱼的方法!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歹毒。

钱通却笑了。

“信长公,我家主人,早就料到您会这么说。”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张设计图,画的,赫然是一座结合了水力冲压,高炉冶炼的,超时代兵工厂的草图!

“我家主人说,技术,可以给您。工坊,也可以为您建。”

“甚至,他还可以派来一位他最信任的家人,亲自为您督造。”

织田信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钱通看着他那副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顾尘抛出的这个诱饵,到底有多么致命。

顾尘怎么可能,会把格物院真正的核心技术,交给外人?

他要送来的,只会是阉割了无数遍的,只适用于这个时代的“猴版。”技术。

他要做的,是在日本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只属于大明商行的工业基地!用日本的矿产,日本的人力,为他自己的商业帝国,生产商品,倾销整个东亚!

至于那个“最信任的家人。”……

一个名字,在钱通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顾长风!

没错!还有谁,比那个疯魔的工匠大师,更适合这个位置?

将他放在这里,用织田信长的手,去看管他,利用他。让他亲眼看着,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技艺,在真正的工业体系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一箭三雕!何其歹毒!

就在织田信长因为巨大的狂喜,而有些失神的瞬间。

钱通缓缓开口,说出了顾尘交代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信长公。在合作之前,我家主人,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想请您解惑。”

“什么疑问?”

“天工坊的那群余孽,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终究只是一群工匠。以他们的能耐,似乎还不足以,对信长公您‘天下布武’的大业,构成真正的威胁吧?”

钱通看着织田信长,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后的钩子。

“我家主人怀疑,在日本,在天工坊的背后,是不是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有能力,也有野心,将他们的技术,真正转化为战争武器的人。”

织田信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回答。

钱通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东西,放在了桌上,轻轻地推到了织田信长的面前。

那是一枚,用黄铜打造的,带有奇特花纹的……子弹。

“这枚弹丸,是在朝鲜战场上,从一位倭寇将领的尸体上发现的。”钱通缓缓说道,“它的样式,与日月铳的弹丸,截然不同。据格物院的工匠分析,能发射这种弹丸的火器,其射程和威力,恐怕,还在日月铳之上。”

织田信长拿起那枚弹丸,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里,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而最有趣的是,。”钱通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们在弹丸的底座上,发现了这个。”

他指着弹丸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徽记。

那是一个,由九片竹叶,簇拥着一只麻雀的图案。

九曜雀。

上杉家的家纹!

织田信长的手,猛地一抖!那枚小小的弹丸,险些从他指尖滑落!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终于明白,顾尘真正想要他做的,是什么了。

清剿天工坊,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目标,是那个盘踞在越后的军神!是那个自诩为“毗沙门天。”化身的,他织田信长,命中注定的宿敌!

上杉谦信!

钱通看着织田信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缓缓站起身。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点燃引线,然后,安安静静地,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信长公,我家主人还有最后一句话。”

“他说,陆地上的战争,终究有打完的一天。”

“而大海,才是男儿,真正应该征服的疆场。”

钱通说完,深深一拜,转身,退出了天守阁。

只留下织田信长一人,独自坐在那空旷的大殿之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足以改变整个战国格局的,冰冷的子弹。

三个月后,堺港。

大明商行那面龙纹大旗,已经成了这座港口最扎眼的标志。

从早到晚,商行门口都挤满了来自日本各地的商人与贵族。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抢购着那些来自大明的“神物。”

一面小小的玻璃镜,足以让京都的公卿贵妇们争风吃醋。

一包雪白的砂糖,能让最有权势的大名在茶会上挣足面子。

钱通成了堺港,乃至整个近畿地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就连纳屋助左卫门这样的商业巨擘,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钱先生。”

织田信长履行了他的承诺。

他以“清君侧,讨伐国贼上杉谦信勾结前朝余孽。”的名义,对越后发动了战争。

日月铳第一次在战国战场上,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上杉家引以为傲的骑兵,在百步之外,就被织田家的铁炮足轻,打得人仰马翻。

战局的天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倒向了尾张的魔王。

而作为回报,佐渡金山和石见银山的矿石,正源源不断地被装上福船,运往大明。

一切,都按照顾尘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直到这天深夜,钱通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加密急信。

信上的内容,让他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大明商行宣布,将要推出三样新“商品。”

第一样,是名为“战争债券。”的宝钞。

凡购买者,皆可按月获得利息,待织田家一统天下后,更可凭此宝钞,兑换十倍的黄金。

第二样,是名为“授信抵押。”的业务。

任何大名,都可以用名下的土地,矿山,港口作为抵押,向大明商行,借贷白银,充作军费。

第三样,是成立“天下第一武士会。”

所有在战争中失去主君的浪人,都可以加入武士会,接受大明商行的雇佣。

消息一出,整个日本,彻底沸腾。

如果说,之前的玻璃和白糖,还只是小打小闹的商品倾销。

那么这一次,顾尘等于是在日本所有大名的牌桌上,扔下了一颗炸雷。

他要用金融,用贷款,用雇佣兵,彻底掌控这场战争的走向,将所有人都绑上他那辆疯狂的战车。

纳屋助左卫门连夜求见钱通,这个堺港最顶尖的商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指着那份计划书,声音都在发颤。

“钱先生,你们……你们这是要吃了整个日本啊。”

钱通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平静地回了一句。

“纳屋先生,这不是吃。”

“这是规矩。”

“是我家主人,为这个时代,定下的新规矩。”

在钱通搅动日本风云的同时,遥远的大明京城,也因为他送回去的东西,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整一百艘福船,满载着从日本运回的白银和铜矿,抵达了天津卫。

当那一个个装满了银锭的箱子,被抬进户部银库时,整个京城的官僚,都疯了。

国库亏空,边饷拖欠,这是嘉靖朝几十年都无法解决的顽疾。

顾尘,只用了不到半年,就从海外,运回了足以让大明军队再打一场北伐的银子。

裕王府内,朱载坖看着石彪呈上来的奏报,和顾尘那封厚厚的“东洋略记。”,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顾尘,是他对抗严党,乃至未来登基之后,安邦定国,最大的倚仗。

奉天殿上,常年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也罕见地发了话。

“顾尘,奇才也。”

“着,升任格物院院判,赏黄金千两,锦衣百户。”

前所未有的恩宠,让顾尘瞬间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然而,鲜花与掌声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新首辅严世海的府邸,一场秘密的会议,正在进行。

“此子,断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