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海的儿子,工部侍郎严玉青,敲着桌子,脸上满是阴狠。
“他一个黄口小儿,半年之内,连升三级。”
“靠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奇巧**技和商贾贱业。”
“长此以往,我等数十年经营的朝堂,岂不都要被他搅乱。”
“我听说,他那个格物院,最近又在倒腾什么‘蒸汽机’,说是能让船,无帆无桨,自行航行。”
“简直是妖言惑众。”
一名言官附和道。
“他从日本运回白银,看似是功,实则是祸。”
“大量白银涌入,已致京城米价飞涨,民怨沸腾。”
“长此以往,国本动摇啊。”
严世海端着茶杯,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
“你们说的,都对。”
“但是,你们都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老人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精光。
“他挡了谁的财路?”
众人一愣。
严玉青反应最快。
“是晋商。”
没错,是晋商。
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走私集团。
他们往草原贩卖铁器,私盐,粮食,换取蒙古人的战马和皮货。
他们甚至暗中勾结白莲教,里通外国,是盘踞在大明身上,一只吸血的巨大蜱虫。
而顾尘,开辟了东洋航线。
用日本的白银,直接冲击了他们用走私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经济平衡。
“顾尘要开海,晋商要闭关。”
严世海放下茶杯,一锤定音。
“这是生死之争。”
“我们,只需要在旁边,添一把火就够了。”
很快,一场针对顾尘的舆论风暴,席卷了整个京城。
无数的言官,开始上书弹劾。
说他“以商乱政,坏我朝纲。”
说他“私通倭寇,名为贸易,实为资敌。”
说他格物院的“蒸汽妖物。”,有违天和,必召灾祸。
一时间,顾尘从一个报国奇才,变成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
裕王府为此焦头烂额,朱载坖数次想要为顾尘辩解,都被嘉靖皇帝,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皇帝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明。
他既享受着顾尘带来的真金白银,又忌惮着这个年轻人,那足以搅动天下的可怕能力。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来试一试,顾尘的成色。
这把刀,很快就来了。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福建,送抵京城。
盘踞在琉球一带的巨寇汪直,在日本“天工坊。”的资助下,建成了一艘史无前例的巨大战舰。
舰名,烛龙。
此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两侧配有三十六门红夷大炮,航速更是快如鬼魅。
它像一条真正的恶龙,盘踞在东洋航线之上。
短短一个月,已经有三支前往日本的船队,被它击沉。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石沉大海。
大明开海的国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朝野震动。
严世海抓住机会,立刻发难。
他们众口一词,将这艘“烛龙。”的出现,归咎于顾尘。
“若非他逼反自己的伯父顾长风,天工坊的技艺,怎会流落倭寇之手。”
“若非他强开海运,贪图商贸之利,又怎会引来汪直这等海上恶蛟。”
“解铃还须系铃人。”
“请陛下下旨,令顾尘,戴罪立功。”
“三月之内,若不能剿灭汪直,**平烛龙,便将其下狱问罪,以儆效尤。”
这是必杀之局。
所有人都清楚,以大明水师那些破旧的战船,去对抗“烛龙。”那样的海上巨兽,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是让顾尘,去送死。
裕王在殿外,长跪不起,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顾尘却在此时,自己走进了奉天殿。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只是平静地,接下了那份,所有人都认为是催命符的圣旨。
“臣,顾尘,领旨。”
他甚至,还对严世海,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这位权倾朝野几十年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所有人都以为,顾尘疯了。
他接下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没有去兵部要船,也没有去户部要钱。
他回到了格物院,把自己关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天之后,当他再次走出静思房时。
他手里,拿着一卷全新的图纸。
同时,一道来自格物院的院判令,传遍了整个大明。
以皇帝的名义,征调全国所有最顶级的工匠,船匠,铁匠,火器匠,立刻到天津卫集结。
违令者,按通倭罪,满门抄斩。
一道命令,调动了整个大明的工业血脉。
与此同时,顾尘亲自去了一趟诏狱。
他见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父亲,顾庭兰。
那个曾经痴迷于艺术,不问世事的天才工匠,在静思房和诏狱的这段日子里,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偏执,不再疯狂,那双曾经只看得到瓷器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
顾庭兰的声音,沙哑干涩。
顾尘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卷图纸,放在了他面前。
“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庭兰缓缓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他那死灰般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图纸上,画着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
那艘船,没有高大的帆樯,船身扁平而修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甲。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船的动力。
那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他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蒸汽机。
“这是……”
“我叫它,无畏级,铁甲舰。”
顾尘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你不是一直想创造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品吗。”
“现在,机会来了。”
“我要你,和我一起,亲手,为这个时代,敲响丧钟。”
两个月后,天津卫,大沽口船坞。
一座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之内。
它通体漆黑,仿佛一头来自深渊的钢铁巨兽。
与它相比,旁边那些大明的传统福船,简直就像是脆弱的玩具。
船坞周围,站满了前来观看的文武百官。
他们看着这艘造型怪异的“铁船。”,脸上满是怀疑与不屑。
“这就是顾尘造的船?”
“没有风帆,如何航行?”
“通体是铁,入水即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严玉青站在人群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顾尘满门抄斩的那一刻了。
顾尘,就站在那艘铁甲舰的船头。
他没有理会岸上那些苍蝇般的议论。
他的身边,站着顾庭兰,石彪,还有数百名,从格物院和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年轻人。
他们将是这个国家,第一支现代化海军的雏形。
“时辰到。”
随着监礼官一声高喊。
顾尘转过身,对着那台轰鸣作响,不断喷出白色蒸汽的巨大机器,下达了命令。
“升起龙旗。”
“启航。”
“目标,东海,琉球。”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那头钢铁巨兽,没有扬帆,没有划桨。
只是船尾的巨大铁轮,开始缓缓转动。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排开白色的浪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一往无前的姿态,冲出了港口,驶向了那片波澜壮阔的,未知深蓝。
岸上,一片死寂。
严玉青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感觉,有什么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在那艘铁船离港的瞬间,崩塌了。
半月之后,琉球外海。
两支舰队,终于相遇。
烛龙号,的确像传说中一样,是一头不折不扣的海上巨兽。
它那庞大的船身,高耸的舰楼,以及两侧那黑洞洞的炮口,都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顾长风,就站在烛龙号的船头。
他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个缓缓驶来的,黑色的,渺小的“铁盒子。”,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他知道,顾尘来了。
他要让自己的这个好侄儿,亲眼看着,他那点可怜的骄傲,连同他的铁船,一起,被自己轰进这片冰冷的大海。
“开炮。”
顾长风轻蔑地,下达了命令。
三十六门红夷大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铺天盖地的弹丸,朝着那艘小小的铁甲舰,覆盖而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烛龙号上所有的海寇,都瞪大了眼睛。
那些足以轰碎城墙的炮弹,砸在铁甲舰的身上。
竟然,只是溅起了一阵阵无力的火花,然后,就被那倾斜的光滑装甲,弹进了海里。
毫发无伤。
铁甲舰,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怎么可能!”
顾长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边的天工坊匠人,更是发出了见了鬼一样的惊呼。
就在他们失神的瞬间。
那艘一直沉默的铁甲舰,终于,露出了它那狰狞的獠牙。
船头和船尾,那看似装饰的厚重铁塔,缓缓转动。
四门,比红夷大炮,口径还要粗大一倍的,后膛巨炮,伸出了炮口。
“校准完毕。”
“目标,敌舰,水线。”
“开火!”
顾尘冰冷的声音,通过铜管,传遍了全舰。
不是齐射。
只是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
一枚,带着毁灭气息的,锥形穿甲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了空气。
它没有去攻击烛龙号那坚固的船身。
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命中了烛龙号吃水的部位。
那是整艘船,最脆弱的地方。
用特殊钢锻造的,足以洞穿一切的炮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烛龙号那厚厚的橡木船板。
就像热刀切黄油。
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窟窿,出现在了烛龙号的侧舷。
冰冷的海水,开始疯狂地,涌入船舱。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顾长风呆呆地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伤口,大脑,一片空白。
他倾尽心血,引以为傲的,最完美的作品。
在对方的面前,竟然,连一击,都承受不住。
“不……”
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转向!撞沉它!”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铁甲舰的侧舷,那一排排不起眼的炮窗,被打了开来。
露出的,不是大炮。
而是一排排,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金属管子。
“那是什么?”
“开火。”
顾尘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下一秒。
无数道火蛇,从那些金属管子里,喷涌而出。
那是,火箭弹。
夹杂着白磷和猛火油的,死亡之雨。
它们的目标,不是船身,而是烛龙号那巨大的,引以为傲的,风帆。
只是一瞬间,烛龙号,就变成了一支,在海上燃烧的,巨大火炬。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了整片海域。
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霸主,正在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缓缓沉没。
顾长风站在熊熊烈火之中,状若疯魔。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和他那个侄儿之间的差距,不是技艺。
是时代。
就在烛龙号即将被海水完全吞噬的最后一刻。
顾长风忽然对着铁甲舰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恶毒的诅咒。
“顾尘!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毁了烛龙!却不知道,你放出了一条,更可怕的真龙!”
“天工坊的最高杰作,早就不在日本了!”
“它去了西方!它去寻找那位,真正能欣赏它的海上君主了!”
“等着吧!你很快就会,与真正的无敌舰队,在这片大海上相遇了!”
“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疯狂的笑声,顾长风的身影,连同那艘燃烧的巨舰,一起消失在了漆黑的漩涡之中。
铁甲舰上石彪听着那最后的诅咒,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无敌舰队?”
他看向顾尘。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