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父亲一个富翁把欠自己债的人都叫到家里来,吩咐道:“你们如果真的一贫如洗,无法还债,那可以对我发誓,说明来生怎样偿还,我就烧了借据,从此清帐。”

欠债少的人说:“我愿来生变马,给主人骑,以还今生的债。”富翁点头,将借据烧掉了。

又一个中等欠户说:“我愿来世变牛,代替主人出力,耕田耙地,以还今生的债。”富翁又点点头,把他的借据也烧了。最后一个欠债多的人说:“我愿来生变成你的父亲还债。”

富翁听了大怒,说:“你欠我许多银子,不但不还,反倒要讨便宜,是什么道理!”说着正要打骂,欠债人却说:

“你听我讲实话:我欠你的债极多,不是变牛变马所能还得完的。所以,我只好情愿来生变成你的父亲,劳苦一生,不顾自己的身体性命,积成这样大的房产家业,自己不肯享用,全部都留给你舒舒服服地受用,这样岂不可以还你的债了吗?”

——清.石成金《笑得好》

反书县令清朝顺治年间,歙县有位县令,不识字。到了出告示画押的那天,刚好是十七日,小吏先教他写“十”,写完后,又教他写“七”,说“七”先写像“十”一样的形状,只是下面弯一下,再向上一钩。

这县令眼拙手笨,写到拐弯处错把弯拐向了左。小吏愤愤地说:“向左弯错了!”县令仔细端详了半天,忽然把告示倒过来,说:“这样挂在街上,‘七’字不就正了吗?”

——清.褚人获《坚瓠集》

财命相连一个老翁看见江边石滩上有枚铜钱,便过去龋正赶上急涨潮,老翁没来得及逃出来,被淹死了。第二天,他的尸体随一块大木浮出了水面,手中还握着那个铜钱。看见的人叹道:“这老翁真懂得财命相连的道理啊!”

——清.黄图珌《看山阁闲笔》

钱眼中的功夫有个官很贪财,每当收到告状人的呈子,稍有机可乘、能敲诈勒索的地方,他便用笔在该处画一个钱孔。时间长了,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一有人来告状,人们便相聚议论说:“我们的父母官又在铜钱眼中做功夫了!”

——清.黄图珌《看山阁闲笔》

请解手当年有兄弟二人,父亲死后,兄弟分了家。哥哥为人精明而弟弟愚笨。哥哥在十字路口建起一个厕所,每年就获利不少。弟媳妇不忿,骂自己的丈夫没出息。于是弟弟也在路口建起一间厕所,用石灰粉刷墙壁,刷得很干净,还画上图画。过路的人都误以为那是庙宇,没有人进来解手。

第二天,弟弟只好在路口等候。一有人来,他便迎上前去,可过路人并不进他的厕所。

他只好说:“各位请来解手!”

众人答道:“没有。”弟弟急了,说:“如果没有屎,放两个屁也行!”

——清.毛焕文《万宝全书》

半边圣人有个人很贪财,拿别人的唯恐不多,而自己的东西却分毫不舍。有人说他吝啬,他说:“一介不与,这是圣人之道。”别人说:“圣人还说要‘一介不券,你怎么样?”那人答道:“这一点我学了,还没学会。”别人说:“看来你只学得了半边圣人!”

——清.方飞鸿《广谈助》

草包主薄某县令因事暂离县衙,让属下主簿代理日常事务。主簿原来是仵作出身,主要事务是检验死伤、代人殓葬,后来才做了主簿。他代理县令时,正赶上县里举行考试,这主簿便从《孟子》中找了一句“是何伤哉”作题目。孟子批评齐国人陈仲子虽然高尚,但不够廉洁,而有个人反驳孟子说:“是何伤哉?”意思是:“这有什么关系呢?”这句话凡读书人都该知道,可那天的考生中有一个人让别人代做答卷,代答的人把这句话理解成“这是什么伤痕”的意思,于是作文开头写道:“伤痕难以辨别,只能让受伤人自己来确定。”

这个主簿正是验伤的出身,并没读过多少书,他阅卷时竟对这篇文章大加赞赏,在上面批道:

“此文周身细看,伤痕之部位、深浅,描写真实,毫不走样。只是结尾还缺少‘余无别故’四字。”

“余无别故”是当时官府办案时察伤、验尸报告结尾用的套话。

主薄批完后,用封袋装好,送给同僚朋友欣赏,并在封皮上写道:“送师父阅。”却把“师”字错写成了“尸”。

朋友们看了都很气愤,于是便在封皮上另外写道:“我们并不‘尸’位素餐,而你却‘尸’居余气。‘尸册’还给你重新整理,‘尸官’当让家属抬回埋葬。”

——清.张培仁《妙香室丛话》

烟管甘肃参将李璇(),自称“李半仙”,说是只须看别人一件东西,就能知道那人的吉凶祸福。

云南有位官员来找他占卜,拿出一个烟管给他看。他说:“这烟管有三截,是镶合在一起做成的。所以你做官也不顺利,三起三落,对不对?”

那人回答:“对。”

李璇又说:“从今以后,你为人处世,也应改正错误,不要再像烟管一样。”

那人问指的是什么,李璇答道:

“烟管是个最势力的东西。用得着它时,它便浑身火热;用不着它时,顷刻间就变得冰冷。”

那人大笑起来,惭愧地离去了。

——清.袁枚《子不语》

王爷卖砖清朝北京城中有户有钱人家,想买砖造围墙。有某甲听说后来对这家主人说:“某王爷门外的墙现在正想拆旧砖换新砖,你为何不把那旧砖买下来呢?”有钱人很怀疑,问道:“王爷为什么要卖砖?”某甲解释说:“不怪你这样问,我先也不相信。但我在某王爷府中做事已经有些年头了,不说瞎话。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和我一起到王府去,王爷出来,我去跪请,等王爷点头答应了,你再派人去拆也不迟。”

富人认为这个办法不错,就派仆人带着丈量土地的弓尺跟某甲一同去。当时的规矩是:若要买卖旧砖,就用弓尺量墙的长度、高度,然后按十分之八折算砖的数目。

他们到了王府门前,正赶上王爷退朝回府。某甲拦住马头跪下,用满语和王爷叽哩咕嘟地交谈一番。王爷果然点头答应了,并用手指着门外前墙说:“你们只管量好了!”某甲就拿了弓尺带领同去的仆人量好了墙,一起算好,共十七丈七尺长,总计要一百两银子。然后一起回去告诉富人,富人很高兴,先付一半银子。付了之后,选好日子派家中仆人一齐去拆墙,打算把砖运回来后再付另一半银子。

王府守门的见有人拆墙,大怒,把他们都抓起来审问。他们分辩道:“是王爷允许我们来拆的。”守门的禀告王爷,王爷笑道:“那天跪在我马头前请命的人,自称是某家的家奴,说他主人要建造府外照墙,喜欢我这围墙的样式,所以来请求丈量一下,以便仿照建造。我想这是小事,有何不可?所以让他们尽管量。事情就是这样,但我并未答应要卖啊!”

富人听说后,只好亲自到王府谢罪,要求放人。白花了一半银子,某甲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清.袁枚《子不语》

不信鬼有位唐某人喜欢与人开玩笑,人称“唐笑子”。有个私塾先生不相信鬼,经常说:“阮瞻遇到鬼的故事,只是人们虚构出来的,其实哪有这种事?”

唐笑子听了这话,就在夜晚往私塾先生的窗子上洒土,敲他的门,还发出“呜呜”的声音。私塾先生害怕得要命,忙问是谁,回答说:“我是阴阳二气的精华。”

私塾先生恐怖异常,用被子蒙着头,战栗不止。找来两个弟子守护着,一直到天亮。第二天萎靡不振,卧床不起。朋友们去探望,他还呻吟着说有鬼。后来知道是唐笑子干的,感到很惭愧,不敢说没有鬼了。

——清.牛应之《雨窗消意录》

白日梦杭州净慈寺有个和尚,大白天睡觉,梦见菩萨对他说:“有姓张的新贵人来了,还不快去迎接。”醒来后,来到寺门外窥视,见有一个人靠着松树叹气。

和尚上前问道:“您是张某吗?”那人回答说:“是。”和尚赶忙相邀说:“新贵人何不进去坐坐?”张某辞谢说:“师父不要弄错了,我是没中科举的秀才,哪里谈得上‘贵’?”和尚把自己做的梦告诉他,又说:“要录取并不难,我愿为您尽力。”张某说:“没有钱,怎么办?”和尚说:“我愿替您筹集,只要您当了官不要忘了我就行。”

于是,和尚让张某补上了名字,又安排好他的食宿。事情办完后,卜了一封,结果是吉,两人更加高兴。考过后,在发榜的前一天,和尚买了酒菜庆贺,二人高高兴兴地喝了一整夜。

第二天,和尚一早进城看榜,果然看见张某的名字排在前面!和尚十分高兴,赶紧回来叫上张某一起去看。张某发现,榜上的人与自己姓名相同,籍贯却不一样,原来考上的是个与张某同姓名的人。和尚和张某惊呆了,只好垂头丧气地分手,这事大概是鬼神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

——清.牛应之《雨窗消意录》

秘方杭州吴山有个人,专卖各种神奇秘方。很多人围观,有人用三百枚铜钱买了三条秘方:第一条是怎样发家致富;第二条是怎样饮酒不醉;第三条是怎样使身上的虱子断根。

卖方人拿起这三条秘方,层层包好,很慎重地交给买主,并告诉他:“这方法很灵,但你千万别外传。”

买主捧回家,打开一看,第一条上写着:“勤俭。”第二条上写道:“早散。”第三条上写着:“勤捉。”

——清.陆以湉《冷庐杂识》

庸医东关有家姓吴的人家,媳妇偶然感到忽冷忽热,便请医生看,说是中了暑。给她治暑气,没有治好。

换一个医生看,说是受了潮气,是风寒症。于是给她治潮气、风寒,又没能治好。

就这样,病人缠绵在床四五个月,四肢渐渐肿胀,腹部也渐渐隆起,兜肚已经裹不住了。医生又说是气血不调,身体虚弱,便尽力滋补,肿胀还是不退。城里面稍懂点医道,读过《灵枢》、《素问》这类医书的人,全请遍了,却都束手无策。

后来又请了专治臌症的医生,医生说这鼓胀病,被庸医耽搁了很久。便用攻的办法、泻的办法,仍不奏效,病情依然如故。过了十多天,腹部很疼,又询问前面那位医生,回答是“绞肠痧”。到晚上,生下一个孩子,才知道生病前就有了身孕。但被医生们又是攻、又是补,弄得母子都不能活了。

——清.诸联《明斋小识》

种银子有座寺庙里的一个和尚,性情既卑鄙又吝啬,不念佛经,不守佛门规矩,行为龌龊,叫人望而生厌。寺庙里来了一位江西客人,经常用好酒好肉招待和尚,二人很能谈得来。

有一次,江西客偷偷地对和尚说:“我学过种银的法术,想帮助你,你干不干?”和尚问怎样种银子,江西客解释说:“把银子埋在地下,画符念咒,七天之后,一两银子可长成十两。”

和尚不信,就交给江西客一锭银子,让他先种种看。江西客慢慢走到大院前,口中喃喃地念动咒语,在地上埋坑埋下了这锭银子。然后把院门锁好,嘱咐不要让人偷看。七天后,挖开一看,果然有十锭白花花的银子。

和尚看了很高兴,一跺脚问道:“多种行吗?”江西客说:“怎么不行!母越多子就越多,只是作法期间烧的纸钱也要多。”

和尚倾其所有,又把衣、帽、钟、铙、钹之类庙里的物品全部送进当铺典当成银子,还嫌不够,又借来临寺的钟、铙、钱等也送到当铺当了。清晨,和尚就进城去,买回几万张纸钱,很高兴地交给江西客拿去作法。江西客也和上次一样,埋好银子,锁好大门。

第二天中午,江西客逃走了。和尚两三天没见到他的踪影,心里发慌,连忙到埋银处挖开一看,只有些断砖碎瓦在里面,银子一点儿也没有了。

——清.诸联《明斋小识》

戒赌从前,有人在赌场上见到一位豪客,赌兴很大,意气洋洋,自称精通各种赌博秘诀。下注一掷百万,昼夜不倦。

有人看到他的手指有一个曾截断过,看伤痕像是刀切的,就试探着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

“那是我过去戒赌时剁去的!”

——清.诸联《明斋小识》

次序相反按一般习俗,旧时婚姻往往要双方父母有意,请媒人商议,再送定婚礼物,再喝交杯酒举行婚礼,再入洞房。而清朝时有一个男子,和邻居家的女儿从小相亲相爱。男的父亲行医,女的父亲在衙门里当捕快。两位父亲都知道儿女相好,觉得不合礼俗,但又无法禁止。

这对青年男女商量道:

“如果正式告诉父母明媒正娶,恐怕不会顺利,不如早作打算。”

于是他们找来几个亡命之徒,乘夜晚把女的抢到男家去。男方的父亲因为没花费什么,白得一个儿媳,也就听之任之。女方的父亲原本就时刻担心女儿大了,老不出嫁怕闹出什么丑事,现在被人家抢走,也如释重负。但是,他觉得这样不声不响地算了面子上不好看,便对人扬言:

“某某人家太无礼,我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于是邻里就为他们撮合,商定男家准备结婚礼品,互送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两家最后也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于是,这对男女结婚的过程就与古时传统礼俗的顺序正好相反:先进洞房;次举行婚礼,喝交杯酒;再次送定婚礼物;然后请媒人商议;最后双方父母表示同意。

——清.诸联《明斋小识》

奎光有个读书人功名欲望极强,天天想着科举中第做官。这一年要举行科考了,他常常从睡梦中跳起来,口中喊道:“我中了!中了!”边喊边跑出门外,又做出报喜人向他索取赏钱的样子。过了许久,又回到**去,鼾然入睡。第二天想起这事,心中茫然若失,如同考试落第了一样。

他又听人说,考中的人能看到文曲星,也就是奎星的亮光。有一天夜里,一个小偷在他窗外点灯窥视,他正围着被坐在**冥思苦想,看见窗外的灯火光,高兴地说:“这是奎光吗?如果是,就再亮一次!”

小偷听了他的话,又把火点亮。那人大喜,后来就放心地睡着了,一点儿也不怀疑。小偷进屋来把他的箱子、柜子全打开,从从容容地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洗窃一空而去。

——清.乐钧《耳食录》

粪桶题字有个姓庄的国子监生员,家里很有钱。花钱捐了个贡生后,家中所有的门户器皿,都用官衔封记。新买来一个粪桶,也要写上“候选儒学”字样。

——清.独逸窝退士《笑笑录》

鸡蛋的别名有个南方客人不吃鸡蛋,他头一次到北方来,住在客栈里。早晨吃饭前,客栈伙计问他要吃什么。他先问道:“有什么好菜吗?”伙计答道:“有木樨肉。”客人便要了这个菜。

等菜端上来时,客人才发现,所谓“木樨肉”就是用他所不吃的鸡蛋做的。本想退回去,又怕别人笑话自己见识少,只好又问伙计:“还有什么好菜?”伙计问:“摊黄菜怎么样?”

客人说:“很好。”端上来一看,原来是煎鸡蛋。

客人只好谎称现在还不饿,对仆人说:“只怕等会儿上路后饿。”仆人说:“这样的话,可以带些点心之类。”客人便问客栈伙计:“有没有可以带了路上吃的点心?”伙计说有“窝果子”。客人吩附:“多拿几个来!”等拿来一看,竟是煮鸡蛋。

客人又惭愧又恼怒,只好空着肚子上路,挨了半天饿。

——清.独逸窝退士《笑笑录》

龟的启发九江有个人,靠给人相面为生,后来发了家,置办产业,成了郡中首富。一些原来的同行都争着来拜访此人,向他打听用了什么诀窍,才获了这么大的利。

正说着,台阶下有只龟慢慢爬来。富人指着龟笑道:“这是我的老师。你们向我问计,不如向它问计。”那些人便问缘故。富人说:“我用以处世的方法,都是从它那儿学来的。”那些人问:“相法和龟那么相符吗?”

富人回答:“不是相法与龟相符,相面的方法,最难学好,必须先向龟学习,像龟的样子才行。”众人请求他说详细些,于是富人解释道:“我们靠相术在外游历谋生,如果不借助于有权有势的人,怎能左右逢源?某翰林,某阁老,可以利诱其家人,结交其门下,这叫做‘靠背硬’。龟借以卫身的东西,不全在这铮铮铁背吗?

“龟进门最难,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门坎高,一旦失误就要栽跟头。我就要先设法弄到跟大户能说上话的人的推荐信或名帖,用来作自己的引荐,这叫做‘趁脚进’。就像龟过高门坎找个东西垫脚一样,如此便可以见门便进,不必担心栽跟头了。

“进了门之后,如果趾高气扬,当然会被权贵们所讨厌;但如果胁肩谄笑或低声下气,又会被仆辈所瞧不起。所以一定要举步徐缓,行为稳重而不轻佻,如同龟在路途上行走一样,这叫做‘扯架子’,要前后得体,左右自若,这都是龟的形体风范。

“接着就该给人看相说相了。偶然说中了,就要学龟昂头摆尾的样子,自鸣得意,这叫做‘软火囤’。使对方领会其意,知道这相法既然高妙,报酬谢礼也应加倍。如果说得不准,则应学龟藏头缩尾,悄然退去,这叫做‘便好休’。即使有慕我名者,也要留待以后有机会,再提声价。

“其他事情,诸如晚上住宿的地方不必求宽,如同龟之入一洞即可藏身;在外游历,吃饭不必有晕腥,像龟那样伏在地上即能果腹。龟俯身便有灵气,所以见了对我们有妨碍的人则必鞠躬;龟睡觉无气息,所以我们挨了骂要忍气吞声。与二十八宿结党,用多次钻龟占卜的妙技。象六目龟那样,即使六只眼睛都瞎了,四只脚仍要忙碌。

“做到了这些,那么龟窟就会成为金穴,你的相术,就会有名气。这就是我从龟身上悟出的道理。你们为什么不以龟作为榜样呢?”

众人听了,齐声叹服。阶下的龟也慢慢爬走了。

——清.沈起凤《谐铎》

钱鬼一位姓张的教书先生,夜晚与几个弟子坐在灯下谈论文章,忽然从窗棂中探进一个鬼头。这鬼头起初大如簸箕,不一会儿就长大如同扣过来的铁锅,再过一会儿竟如车轮。

张先生斜眼看了看,微笑着把自己编的一本书拿来给鬼看,并问道:“你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鬼不做声。张先生说:

“既然不识字,何必装出这样大的面孔来吓唬人?”说着,又伸出手弹了弹鬼的面孔,声音如同腐烂了的皮革。张先生于是大笑说:“脸皮这样厚,怪不得如此难缠!”

鬼听了很惭愧,顿时缩小,如同豆粒。张先生对弟子说:“我还以为他能老是装出这样的大面孔,却原来是个没面目的人。来这里鬼混!”说着拿过佩刀砍去,鬼“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枚小钱。

——清.沈起凤《谐铎》

郎才女貌太仓有位姓蒋的书生,年纪轻轻,很有文才。他跟着商船出海,漂到一个地方。这地方四周山峰耸列,如同一围屏风;江水碧绿清澈,风景优美如画。四周没有城郭,只有数万株桃树环绕,如同城墙一般。当时正值仲春,香风吹拂,数万株桃树,或含苞待放,或香蕊初绽,仿佛一道锦帐幕围绕在前后左右。

蒋生大喜,偕同一个姓马的商人顺着花径缓步而行。忽然看见有小巧的绣车几十队,蜂拥而来。车中的女子有的浓妆艳抹,有的粗钗布裙,相貌美丑各异。

其中有位女子,面孔凹陷,耳朵卷曲,嘴唇包不住牙齿,牙齿又稀疏不齐,打扮得却披金挂玉,像是富人家的女儿。这丑女用手帕抹嘴,用袖子半遮面孔,强装出种种娇媚之态,使蒋生与马某看了不禁哑然失笑。

队伍末尾的小车中,坐着一位妙龄女郎,头插荆钗,身穿布衣,而天生的娇美姿容,即使美玉雕成的花朵也不能相比。

蒋生看了很惊奇,与马某紧随车后。只见车轮喧然,风驰电掣般来到一所公署前。诸女子纷纷下车,进了公署。

蒋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向当地人打听。当地人告诉他说:“这里名叫桃夭村。每当仲春,是男婚女嫁的时候。地方官先录下民间待嫁的女子,按相貌美丑确定名次;又录下民间该娶妻的男子,让他们比试文章,以优劣确定次序。然后将男女两边相配,以甲配甲,以乙配乙,这样就能使男女的才和貌配得合适。今天是女子比容貌,明天就是男子比试文章了。先生您倘若还没成家,为何不去参加比试,一同乐一乐呢?”

蒋生点头称是,便同马某租了房子住下,蒋生想:车中那位妙龄女郎,论容貌准排在第一;自己文才出众,也不会排在第二。假如真有缘分,也不辜负自己云游四海去寻觅佳偶的心愿。同时,马某也在惦记着那个美貌的女郎,所以也想去比试一番。

马某同蒋生商量此事,蒋生笑着说:“你向来不学写文章,只会做生意,何必插草标卖帐本呢?”马某坚持要去,蒋生也不能阻拦。

第二天进场比作文。蒋生运笔如飞,文不加点,一气呵成;马某则只能满纸乱涂几笔,草草交卷。

考完后回到住所,就有一个人前来传达主考官的话,说是能交钱三百贯的,就能给个好名次。蒋生听了愤怒地说:

“别说我身在异乡,囊中无钱来满足你的贪欲;就是黄金满屋,又怎能借金钱之力而减损文章的气势!”

来索贿之人羞愧地退出屋外,马某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倒出口袋中的钱交给了他。

到了发榜的时候,马某居然位居第一,而蒋生排在最后。蒋生叹息道:“文章好坏,没有一定的标准,排在末尾倒也没什么可惜。只是因此要失去佳丽,而得到一个丑女,这真无可奈何!”

不久,主试官以男女的次序配对,命女子中排在最后的一名嫁给蒋生。蒋生猜想,一定是先前看到的那个丑女人。等揭开头巾一看,只见新娘眉目妍丽,容光闪烁,正是那位最美的女郎。

蒋生喜出望外,忙询问原因。女子说道:“我家中贫穷,卖掉了首饰修补漏屋,日子过得很艰难,而主试官向我索要重贿,答应将我排在第一,被我叱骂一顿,赶出家门。主试官因此怀恨在心,把我的名字列在了末尾。”

蒋生笑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假如我当初给了他三百贯钱,让他把我排在前面,怎么能与你结为夫妻?”女子也笑道:“是非颠倒的事,世间多半如此。只有谨守清白,最后才有好福分。”蒋生听了赞叹不已。

第二天,蒋生去给马某贺喜,只见马某神情沮丧,一言不发。原来,他娶的第一名女子,正好就是那个强作娇媚的丑女。蒋生笑问缘故,原来这丑女用千金贿赂主试官,得以名列第一;而马某也因为行贿而名列榜首,所以刚好娶到这个活宝。

——清.沈起凤《谐铎》

“下气通”临潼有个姓夏的人,名叫器通。此人生性愚笨,却一直在读书,准备参加科举考试。但是,每当夏生写出一篇八股文,众人也必定起哄嘲笑他。

夏生应考秀才时,碰巧抄了一篇别人的旧文章,取得了生员资格,进了县学。后来他参加岁试,自料必定考最差一等。他在街上遇到一位算命先生,就卜了一卦,得到的卜签上写道:

“听之无声,视之无形,唯子筮()之,必得其名。”

算命先生看了,扬起手来祝贺夏生说:“你的文章定会得头名!”夏生听了很高兴,便在众人面前自夸,说自己将在考试中夺魁。众考生说:“就算考官瞎了两眼,用鼻子闻闻,也能知道你的文章是香是臭。你拿个末等头名或许有希望吧!”

夏生听了这话,大觉惭愧。

当时,学使某公奉命往西安督学并主持考试,临行时,向京城里某尚书,也就是自己当年的主考官辞行。这位尚书是西安人,学使估计他也许会嘱托照顾西安考生,便竭力请尚书“指教”。谈话时,恰好尚书要放屁,便稍稍从座位上欠起身,学使以为这是有所示意,急忙询问。尚书想解释说自己是要放屁,但又觉得不雅,只好用了个委婉的说法说道:“没什么,只是‘下气通’而已。”

学使却误认为老师嘱托照顾的人名叫“夏器通”,便连忙答应,并牢牢记祝后来,该学使在西安主考,果然有位考生姓夏,名器通。考试结束后,学使仔细看了夏生的答卷,却是文理不通,谬误百出,令人捧腹大笑。可是,学使以为夏器通是自己的老师郑重嘱托照顾的人,迫不得已,只好强加评定,取为第一。

考试成绩公布后,众考生舆论大哗。但随后又想,此次主考的学使本是有名的翰林学士,审阅文章必然有很高的鉴赏力。而夏生又是一位贫寒之士,绝对没有官场上的门路可通。可是他平时作文水平很差,却能高居优等之首,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学使任满后回京,把夏器通的事告诉尚书。尚书听了,一时莫名其妙,低头寻思很久,忽然大笑起来,说:

“你误会了!那天我偶然放了个屁,所以说‘下气通’,哪里是让你关照什么人!”

学使这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此事后来传到西安,诸生的疑团也解开了。

夏器通因尚书的一个屁而取得了功名,虽然被读书人所耻笑,但比起著文满纸铜臭的人不是还要好些吗?

——清.沈起凤《谐铎》

换形乞丐从前有个疯乞丐,名叫金蛮子,带着妻子在吴地要饭,晚上就寄宿在十王殿的右廊下。

有一天,金蛮子要饭时到了一个富贵之家,回来之后,便只管痛哭。妻子问他哭什么,他说:“人活在世上,都是七尺之躯,可富贵家的人好米肥肉吃得饱,绫罗绸缎穿得暖,每天怀抱娇妻美妾享乐;而我却挨饿受冻,如此难熬。狠心的阎王老爷,为何这样不公道?”

当晚,仍在廊下睡觉。只见十王召他进殿,对他说:“你不要抱怨,我为你更换一下。”说着,命鬼判先换了他的舌头,说:“这是当年某大将军吃烤驼峰时的舌头,换给你,用来尝山珍海味。”又换了他的肩背,说:“这是当年某王侯披青凤毛皮裘时的肩背,换给你,好披绫罗绸缎。”又命令换了他的下身,说:“这是当年汉皇帝入温柔之乡,占后宫三千粉黛时的下身,换给你,可以享受皓齿蛾眉的佳丽。”金蛮子听了大喜,叩头谢恩后出了殿堂。

第二天,金蛮子醒来,妻子给他端来残汤剩饭。他大怒说:“我以后连珍羞美味都吃得腻,怎能用这些东西弄脏我的舌头!”妻子又把他平日穿的破袄递过来,金蛮子又大怒,说:“我以后要身披锦绣,不要拿这个破东西弄脏我的身体!”妻子听了,便说了他几句,金蛮子更加恼怒,说:“我马上就要金屋藏娇了,看你这个黄脸婆子有谁看得上!”

妻子听了,很吃惊,赶快询问是怎么回事,金蛮子把昨夜的事连吹带夸地说了一遍。妻子听了大笑道:

“如果是这样,那你却忘了一件事!”

金蛮子问:“什么事?”妻子答道:“你浑身都换了,却只未换个富贵的命!”

——清.沈起凤《谐铎》

鬼贪财萧山人陈景初,长期住在天津。后来收拾行装回故里,路过山东地界。当时,正赶上灾荒年,很多贫民百姓饿死。旅店也很萧条,不留客人住宿。

陈景初只好在一个寺院里投宿。晚上,他看见东厢前摆着三十余口棺材,西厢前只有一口棺材,岿然独自放在那里。夜里三更之后,每个棺材里都伸出一只手,每只手都焦黄干瘦,唯有西厢的那只手,稍微显得白胖。

陈景初平素胆子就大,他向左右看了看,笑着说:“你们这些穷鬼,想必是手头太紧,向我讨钱来了吧?”说着便解开袋子,在每个鬼手中放一枚大钱。

东厢的鬼接了钱,全都缩了回去。而西厢那只手却依然伸在外面。陈景初说:“一文钱恐怕不能让你满意,再给你加点儿。”说着一枚枚增加。谁知增到百余钱,那手仍然伸着不动。陈景初怒道:“这个鬼太无赖,真是贪得无厌!”干脆抓了两贯钱放到鬼手中,那手顿时缩了回去。

陈景初很惊讶,移灯来照,只见东厢的那些棺材上,都写着“饥民某某”的字样,而西厢那一口棺材,上面写着:“某县典史某某公之柩。”陈景初看了叹道:“饥民没有过多的贪求,一枚钱即能使他们满足。而此人做过官,惯受贿赂,必须达到一定的数目才收。”

正叹息间,忽听钱声戛然作响。原来,西厢的棺材缝太窄,鬼手抓了钱硬往里拽,却拉不进去。绷然一声,穿钱的绳子拽断了,铜钱散了一地。鬼手便又伸出来,四面空捞,却摸不到一枚钱。陈景初斜眼看了笑道:“你贪心太重,落得两手空空,反不如东厢他们要求得少,还能留下一文钱看钱袋!”

那鬼手还在不停地摸来捞去。陈景初拍手大呼道:“你生前收了两贯钱,便坐私衙打屈棒,替有钱人家做犬马,可如今钱积了多少?何苦眼下又做出如此鬼态?”

话没说完,只听得西厢鬼长叹一声,鬼手也便缩了回去。

天亮后,陈景初赶着自己的小毛驴上路,把地上那些散钱留给了寺僧作为住宿的费用。

——清.沈起凤《谐铎》

富人之心扬州兴教寺,寄住着一个人,自称“磨镜叟”。他腰间挂着一个古镜,好像是千百年前的东西。别人问他有什么用,他说:“凡人心都有七窍。那些愚笨缺少智谋的人,肯定是塞住了心窍上的孔。我用这个古镜一照,就知道它受病的地方。再用妙药,就可以使心窍开通,使人增加智谋。”于是愚笨愚顽的人都争着来找他医治,效果很好。

某富商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十六岁了,尚分不清大豆小麦。于是富商把磨镜叟请到家里来,跪下请求他给儿子治玻磨镜叟取镜子仔细照了一番,摇头起身说:“受病太深,我无能为力。”富商忙问原因,磨镜叟说:“我只能治后天之病,不能治先天之玻令郎的心,外面紧裹着酒肉之气,这个病症尚属后天的,还可以除去;但里面还裹着金银之气,这个病症就是先天的,无法治疗。”富商竭力恳请磨镜叟想想办法,磨镜叟答应道:“那就姑且试试看吧。”

磨镜叟让富商的儿子独居在一间屋子里,饿了就给他豆腐渣吃,渴了就给他苦水喝。这样过了半年,磨镜叟取镜再照,说道:“酒肉气已经除去了。但金银气自先天就闭塞,我没有办法。”

富商问:“什么叫先天?”磨镜叟答道:“尊夫人受胎时,金银堆积在房内,令郎正好感应了金银之气,以致迷塞了七窍。外表看好像金光,而里面充满了铜臭。若想求治疗之法,赶快到文昌殿惜字库去,取纸灰两斛,用墨汁数斗搅拌起来,做成桐子大的药丸。每天早晚各服一丸,再用煎好的益智汤送下。把药丸吃完之后,或许有救。”

富商完全照磨镜叟的办法做了。不到三个月,磨镜叟又取镜照,只见六窍玲珑,只剩下一窍还仍然闭塞。富商还要求医治,磨镜叟笑道:“剩下的这个叫文字窍。你是个富翁,不应当有善读书的后代。如果把此窍打开,怕被造物忌恨,招来灾祸。暂且留着这一窍,你的家业也能保全。否则贪心过重,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富商听了这话,不敢再请求,磨镜叟也告辞离去了。后来富商的儿子日见聪明,比以往强了不少,只是读书却不行,富商只好为他花钱买了个官职。

——清.沈起凤《谐铎》

鬼求医曹州有个姓计的,名叫伏庵,本来是个牛医。有一个富翁,患气喘病,请了很多医生治,都不见效。计伏庵用治牛的方法给他治,经常一治就灵验。于是他自认为可算是名医,在齐鲁间为人看玻

有一天,计伏庵无事,在家睡觉。忽然有个仆人拿了帖子来请。计伏庵也没问是谁,便让仆人带路,自己跟在后面。走了一阵,来到一个厅堂上,只见面黄饥瘦、形销骨立的人共有几十个,围上来让他诊脉。计伏阉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人都是自己治病治死了的,于是大惊,问道:“难道这里是阴曹地府吗?”众人说道:“是。”计伏庵问道:“既然如此,各位请我到此有什么打算?”众人都说:“先生把我们医到了这里来,还望您再把我们医回去!”计伏庵不得已,只好勉强写下一个药方。众人看了半天,说:“一服药恐怕不能见效,还要委屈先生在这里住两三个月。”计伏庵只好流泪哀求放自己回去,众人发怒道:“这里既然不能居庄,你为何把我们送到这里来?”说着群起而攻之。

正在这时,计伏庵惊醒过来,觉得左边面颊微痛,用手一摸,有指痕。

——清.沈起凤《谐铎》

学媚明朝嘉靖年间,宰相严嵩专权,作威作福。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内厅里,那些巴结他的干儿义子,纷纷前来求见。严嵩让他们进来,干儿子们都跪在地上,匍伏向前,进入内厅后便连连叩响头,满口都是动听的奉承话,争着向干爸爸献殷勤。

严嵩感到十分得意,随口说道:“某部有个侍郎空缺,某人去补这个职;某科有个给谏空缺,某人去补这个职。”众人又磕头谢恩,然后起身,围在严嵩的前后左右,做出种种讨好献媚的姿态。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屋顶檐瓦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以为是贼,吵吵嚷嚷着前去追赶。屋上那人逃跑时,失足摔落到了地上。人们拿来蜡烛一照,只见他身穿很破烂的衣服,呆呆地站着不吭声。

严嵩要把那人当贼送到官府法办,那人下跪向前说道:“小人不是贼,只是个乞丐!”

严嵩问:“你既是乞丐,到这里干什么?”乞丐答道:“小人有些话不便说,如能承蒙老爷宽恕,我情愿全部说出来,哪怕说完就死也甘心。”严嵩准许他把话说出来。乞丐说:“小人叫张禄,是郑州人。和我在一起做乞丐的人中,有个叫钱秃子的。春季出门做买卖的人到处都有聚集,而钱秃子每到一处,人们常常施舍他钱米。小人虽然也能讨到一些,但总比钱秃子的少。我问他是什么缘故,他说:‘我们做乞丐的,要有一副媚骨,有一条善于花言巧语的舌头。你做此事总不得要领,怎能指望要的东西比我多?’“我求钱秃子指教,可他怎么也不肯。于是,我想到相公老爷门下,晚上来讨好乞怜的人都有最上乘的媚骨和巧舌,应当高出钱秃子十倍。所以我远道来到府上,爬到屋上偷听,从缝隙里偷看,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眼下,我模仿练习得大致成功了,今晚却不幸败露踪迹。万望老爷开恩,宽恕小人这一回!”

严嵩听了张禄这番话,先是惊愕,随后看着众人笑道:“乞丐也有乞讨的路数,你们这些人媚骨巧舌,真可以做乞丐们的先生了!”众人连声称是。于是严嵩赦免了张禄,并命令干儿子们把张禄带回去,从早到晚轮流向他传授对人献媚讨好的方法。

不到一年光景,张禄学得了满身的本领回去了。从此以后,他乞讨的本领就远在钱秃子之上了。

——清.沈起凤《谐铎》

读书之法有个人叫徐枞,字直夫,小时候成了孤儿,家里又贫穷。到了该读书的时候,因没有钱进私塾,便在一个名叫月声庵的僧寺借了间房学习。

寺中有个和尚,法名印源,是个奇人。他念完经有了空,便坐在蒲团上,听徐枞读书。

每当徐枞读到得意处,印源常合掌赞叹,命令侍者拿茶笋果饼给徐枞吃。徐枞偶尔对他表示感谢,他必定肃然起敬,说:“您是读书君子,我们小庵简陋荒僻,怕慢待了您,您只要不见怪就行了!”

后来,徐枞中了秀才,夜里还照旧读书。而印源则闭目垂眉,似乎不像以前那样注意听了。徐枞有时手持书卷,高声吟诵,印源便回自己房里,蒙着被子躺到**。以后即使徐枞到他那边去,他也不答话。

有一年,徐枞考中了举人,来道贺的人很多,而印源却不露面。当时,徐枞即将动身进京参加进士考试,正努力用功,夜晚苦读,常读到天亮。印源忽然厉声说道:“你聒噪不休,如同驴鸣犬吠,最好离得远点儿,不要闹得我们不得安生!”徐枞很吃惊,说:“我虽然没有很大才能,但也承蒙师父夸奖过。为何您以前那么恭敬而现在却如此傲慢?”

印源说道:“你刚来的时候,读的都是古代圣贤的格言明训,所以我不胜钦佩。自从你做了秀才以后,读的全是肤浅的词句和别人说腻的话,没有一点儿新意,我便不愿再听了。

如今,你得中举人,而读的东西却越来越低下,如村歌牧笛,粗俗得不堪入耳。你说我以前恭敬,现在却傲慢,这都是你自取的,怎么能怪我?”

徐枞解释道:“师父您是外行,不懂这读书的窍门。我们读书,一向有既定的方法。学童时从《四书》、《五经》入手,长大一点时则读《史记》、《汉书》、《楚辞》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等大家的文章,准备中举。还要学习现时人作的八股文,把参加科考的试卷拿来揣摩得成熟,这样才能考取科第。师父何必为此饶舌?”

印源听了,说道:

“原来儒家与佛家不同。佛家追求的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儒家却是一步一步走下坡路!”

徐枞听了默然语塞。

——清.沈起凤《谐铎》

照胆镜芜湖人冯野鹤,与别人交往,很有肝胆,却唯独怕老婆。中年时还没有儿子,娶了一个妾,他妻子严禁他与妾接近。偶然在无人处与妾说话,妻子发现了,总要呼天拍地,叫骂不止。冯野鹤心中害怕,不敢说什么。

一天,有个书生来拜访冯野鹤。冯请他入座,问他从哪里来。书生说:“我是秦台下士,善于识人之胆。世间的风尘我经历得久了,看到世上的读书人,没有作文之胆;带兵向敌人宣战的人,没有破贼之胆;在朝中做官的人,没有直言敢谏之胆;结为生死之交的人,没有托妻寄子之胆。如今,我听说您待人讲义气,所以来看看您的胆略。”

冯野鹤大喜,便让他看自己的胆。那书生说道:“您确实有义胆,这我都看到了。但还必须用智使之坚定,用气给它以鼓舞,这样才不会丧胆。”冯野鹤说道:“我虽然不能算浑身是胆,但是卧薪尝胆也很多年了,大概还不至于太差。”于是高谈阔论,颇为得意。书生听了也啧啧称赞。

过了不一会儿,忽听内房中夫人怒吼。冯野鹤不在乎,仍谈笑自若。接着从厨房里传来砸碎铁锅的声音,冯野鹤还是勉强控制自己。不一会儿,又听得堂前敲击声,杖下哭泣号叫声,奴仆婢子劝解声。冯野鹤逐渐变了脸色。接着有个老妇跑来报告说:“夫人撩起衣襟,卷起袖子,手拿木杵,藏在屏风后!”冯野鹤听了,急忙起身离座。忽然,屏风后杵声咚咚响,夫人厉声高喝道:“谁家的狂**儿,逗引人家男人作大胆汉?”冯野鹤吓得面如土色。

书生瞪眼看着他说:“奇怪,你的胆起初有个鸡蛋大,接着像芥籽一样小,再大喝一声,恐怕要吓破了!”说着便要离去。冯野鹤却死命拽住他不放。书生说:“我以为你很有胆力,所以才来看一看。想不到你是空有其表,不过是个无胆懦夫而已!”

话未说完,只见屏风后飞过一个木杵,正中书生左臂。只听“当”的一声,书生变成了一面古镜。冯野鹤拾起一看,背面有“照胆”两个篆字,这才知道是秦时古物。夫人一把夺过来,给自己一照,只见胆大得像口缸,还蒸蒸然往上冒怒气。再照照冯野鹤,其胆只有半个黍粒大,还直滴青水。仔细一看,原来已经碎了。

——清.沈起凤《谐铎》

讼师江南人多喜欢打官司,而吴下此风最盛。有父子二人,性情贪婪狡诈,最善于为人作讼词。

有一天,他父子梦见鬼卒把他们押到了阎罗殿。阎王手按着案台,先审问父亲,说:“士、农、工、商,各人有各人固定的职业,你为什么作讼词?”

父亲答道:“难道是我喜好打官司吗?人们拿金银、礼物来勾引我。我一拒绝他们,就眼馋得要冒出来,不得已只好答应。”

阎王接着又审问儿子,儿子说:“这是你的过错!如果使我生来手就不灵巧,怎么能写状词?”

阎王问:“你们用的是什么办法,能如此颠倒黑白?”

父子俩说:“这不难。比如柳下惠坐怀不乱,可以说成是强奸;管仲接受骈邑,可以说成侵夺田产。”

阎王说:“这就把直的变成曲的了。能不能把曲的变成直的?”

二人答道:“这更不难。比如傲象杀兄长,可以说成是遵照父命;陈平盗嫂子,可以说是因为嫂子落水他去救援。”

阎王说:“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怎能瞒过听讼的官员?”

二人回答说:“只要按一定的道理去欺骗,把假话说得合情合理就行。颜回也曾被孔子怀疑,曾子的母亲也不能完全相信儿子。更何况坐堂审案的官员,明镜高悬的能有几个?一推二问,多被一些细枝末节所迷惑,又被佐证所牵制。我们遇上廉洁正直的官就挟制他,遇上残酷贪婪的官就与他结成一伙,从来没有行不通的时候。”

阎王听了大怒,命令牛头鬼挖去父亲的双眼,砍断儿子的两臂,让鬼卒押回阳间。

他俩醒来后,父子便真的像梦中经历的,父亲没了两只眼睛,儿子少了两条胳膊。这件事传到了官府,官吏们都说他们父子既然遭了阴间的谴责,以后打官司的大概会少些。过了几天,官府派差役前去打探。只见那些要打官司的人,手棒金银财物,在那父子俩的堂下排成一圈等候。那父亲面向南坐在一个榻上,合着双眼,喃喃口授;他儿子则在旁边横放一个几案,用脚趾夹着一枝笔,运写如风。差役回去报告,官吏们叹道:“就是州县长官全变成活阎王,这样的人也不可根除。真是可怕!”

——清.沈起凤《谐铎》

捉虎与捉猫沂州地方山势险峻,所以虎很多。地方官经常下令让猎户捕虎,可猎户往往反被老虎吃掉。

有个叫焦奇的,是陕西人,出来投奔亲戚,没有找到亲戚的下落,流落到了沂州。此人素有勇力,曾经挟起千佛寺前面的石鼎,跨过大雄宝殿的左脊,所以人们称他为焦石鼎。他听说沂州山中多虎,便经常徒步进山,遇上虎便空手将虎打死,扛回来。

有一天,焦奇又进山去,遇到两只老虎带着一只小虎。焦奇精神抖擞,接连打死两只老虎,一个肩上扛一只,还把小虎活捉回来。众人见了都很吃惊,不敢靠前,而焦奇仍谈笑自若。有一个富家主人,钦佩焦奇的勇猛,便设宴招待他。焦奇在酒宴上,讲述自己平时捉虎的情形,听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而焦奇便更加夸大其词,一边讲一边比划,十分得意。

忽然,有一只猫倏地跳上酒桌去吃东西,把酒肉、菜汤弄得满席淋漓。焦奇以为是主人的猫,便听任它大吃一顿而去。主人说:“这是邻家的孽畜,讨厌之极!”不一会儿,猫又回来了。焦奇迅速起身,奋掌一击,桌上的菜肴果核都打碎了,而那猫却轻轻一跃,上了窗台。焦奇很恼怒,又追上去一击,窗棂全都打裂了,而猫却一跃上了屋角,眼睛还紧盯着焦奇。焦奇更加恼怒,张开双臂,做出擒捕的架式,那猫轻轻叫了一声,摇着尾巴,迈着方步慢慢走过邻墙去了。焦奇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面对着墙呆呆地看着自己。主人见了抚掌大笑,焦奇也惭愧地离开了。

——清.沈起凤《谐铎》

神仙赌徒穹窿山庙的廊下有两个神像,都身穿红袍,腰扎锦带,头戴乌帽,脚登皂靴。每个神像旁都塑有一位夫人像,头上珠冠,身上绣帔,俨然如同诰命夫人。两个神在同一个院子里,中间仅隔一道墙。

有一天晚上,庙里一位管香火的人在廊下住宿,忽然看见左边座上的神竟然跑到右边座前说:“今夜太长,躺下久久睡不着,咱们何不玩玩赌博游戏?”右座上的神笑道:“放猪的奴才!赌兴又发作了?但我们近来香火零落,哪有现钱作赌注?”左座神说:“先用筹码赌,谁输了明天再用现钱清帐。如果还不上赌债,可以用新媳妇顶。”右座神笑着答应了。

于是,二神折香为筹,铺芦作席,相对而坐,大呼小叫地赌了约有两个时辰。右座神站起身笑道:“你输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你要用香木车把新媳妇送来!”左座神丧气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