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蹲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馒头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馒头,真真正正的馒头,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实实在在能嚼能咽能填饱肚子的白面馒头。
老赵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小雪儿就要磕头。
小雪儿吓了一大跳,小短腿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幸好奶奶一把扶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赵头,小脸上写满了慌张:“村长爷爷你跪着干嘛呀?地上有虫子咬屁股的!”
老赵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一辈子,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了好几回,早就以为自己这颗心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可此刻,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娃娃捧着玉佩、满脸天真地说“地上有虫子咬屁股”,他哭得像个孩子。
“孩子……”
老赵头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却郑重。
“你是咱们桃源村的救命恩人,老头子我替全村剩下的十几口人,给你磕这个头。”
小雪儿听不懂什么“救命恩人”,但她看到村长爷爷哭了,心里也酸酸的,小嘴一瘪,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挣开奶奶的手,小跑过去,伸出小手去拉老赵头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小雪儿再给你变个大馒头吃好不好?”
老赵头破涕为笑,被她拉着站了起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好,爷爷不哭了。”
消息是瞒不住的,也没打算瞒。
老赵头把村里几个还能主事的老人叫到一起,奶奶把玉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几个老人听完,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不信的,有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还有直接跪下来朝天磕头的。
李大爷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在飘:“你的意思是,这玉佩能变粮食,但是只有这小丫头能使唤?”
奶奶点头。
刘奶奶颤巍巍地伸出手,犹豫了半天,对着玉佩说了一句:“给我来个馒头?”
玉佩纹丝不动。
刘奶奶又说了三遍,玉佩还是没反应。
她不死心,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着天拜了拜,再试了一次,结果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小雪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刘奶奶,不是这样说的,你要对着玉佩说我要馒头,而且要真心想要,不能像念经一样!”
刘奶奶照做了,玉佩还是没反应。
小雪儿叹了口气,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几个老人都忍不住笑了。
她接过玉佩,随口说了一句:“要一锅米饭,还要肉肉!”
话音刚落,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就出现在了大家面前,还配了一大盆红烧肉,油亮亮的,香得人腿发软。
几个老人的眼睛都直了。
李大爷的旱烟袋又掉地上了,虽然早见识过,但每次看都觉得震撼。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小雪儿被奶奶抱到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怀里揣着玉佩,像个小小施粥官一样,来一个村民问一句“你家几口人”,然后小手一挥,要米、要面、要盐、要被子、要药,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少有多少。
村民们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王婶子第一个领到了两袋小米和一床厚被子,抱着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惊天动地,把旁边的小丫都吓哭了,母女俩抱头痛哭,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接着是刘奶奶,她领到了三袋面粉和一大包药材,还有一双给石头的新棉鞋。
石头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嘴角的伤还没好,笑起来有点歪,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雪儿妹妹,”石头捧着一双新棉鞋,小脸激动得通红,“这是给我的吗?”
小雪儿从大石头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石头的脚,小脑袋歪了歪,很认真地说:“你的脚都露出来了,不穿鞋会扎到的。石头哥哥你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给你变一双。”
石头把鞋套在脚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雪儿妹妹,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你!我说真的!”
小雪儿眨巴眨巴眼睛,撇撇嘴说:“哥哥你这是恩将仇报!”
话音刚落,天上的云也跟着莫名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跺了一脚。
张婶子抱着小宝排在队伍最后面。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等所有人都领完了,她才慢慢地走到小雪儿前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雪儿……能不能……给小宝一点吃的……什么都行……他快不行了……”
小雪儿看着张婶子怀里的小宝,那孩子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又浅又弱,小胸脯起伏得几乎没有幅度。
她的鼻子一酸,小手紧紧攥着玉佩,声音带着哭腔:“要一碗肉粥,要稀稀的那种,小宝弟弟吃不了硬的。还要退烧的药,要甜甜的那种,苦的小宝弟弟不喝。”
玉佩亮了很久,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光芒散去之后,地上多了一碗温热的肉粥,粥熬得浓稠软烂,米粒都开了花,肉末细细碎碎地拌在里面,一看就是用心熬的。
旁边还有一小碗糖浆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颜色是琥珀色的,看起来不像药,倒像是糖水。
张婶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着小宝就要给小雪儿跪下。
小雪儿吓得从大石头上滑了下来,小短腿稳稳地落地,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张婶子的胳膊。
说是扶,其实就是两只小手搭在张婶子的胳膊上,踮着脚尖,小脸憋得通红,奶声奶气地喊:“婶婶你别跪!奶奶说不能随便让人跪,折寿的!小雪儿还要活好久好久呢!”
张婶子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又哭又笑,蹲下来,一只手抱着小宝,另一只手把小雪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小雪儿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而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的脸,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小宝弟弟,你快好起来,姐姐给你留了大馒头,可香了。”
小宝的眼皮动了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婶子觉得儿子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
分粮食的事持续了大半天。
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村里的三十几口人,每户都分到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粮食,以及被子、衣服、盐巴、药材等日常所需的东西。
村民们不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庆幸,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拉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但高兴劲儿过去之后,问题也跟着来了。
村长老赵头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坐在村口的空地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军机大会。
“东西是有了,可这地方不能待了。”
老赵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土匪知道咱们村有粮食,这次抢走了,下次还会来。这次没死人,算是老天爷开眼,下次呢?下次还能这么走运?”
村民们沉默了。
刚才分到粮食的喜悦被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从庆幸变成了凝重。
李大爷第一个开口:“赵叔说得对,不能待了。我这把老骨头不怕死,可孩子们怎么办?石头、小丫、小宝,还有小雪儿,这些娃娃不能跟着咱们在这儿等死。”
“可是能去哪呢?”王婶子红着眼眶问,“这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土匪,咱们拖家带口的,能走到哪去?”
大家又沉默了。
是啊,能去哪呢?
南边在打仗,北边闹饥荒,东边发了大水,西边倒是太平一些,可路途遥远,就凭他们这群老弱妇孺,走到半路怕是就要折损大半。
小雪儿坐在奶奶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把玩着玉佩,听着大人们的话,小脑袋瓜里在努力地理解这些复杂的事情。
她听不太懂什么“兵荒马乱”什么“路途遥远”,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大家要走了,要离开这个村子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扯了扯奶奶的衣角,小声问:“奶奶,我们也要走吗?”
奶奶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囡囡想去哪,奶奶就跟你去哪。”
小雪儿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可以去找爹爹吗?”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说爹爹在京城,那我们去京城找爹爹好不好?娘亲去找爹爹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想娘亲了。”
小雪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小嘴瘪了瘪,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出来。
奶奶的眼眶也红了。她把孙女搂紧了一些,声音有些哑:“好,奶奶带你去京城,找你爹爹,找你娘亲。”
老赵头听到了祖孙俩的对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京城是个好去处,到底是天子脚下,总比咱们这穷乡僻壤强。可他婶子,你们祖孙俩单独上路,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奶奶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赵叔,你忘了,囡囡有那个呢。”
她朝小雪儿怀里的玉佩努了努嘴。
老赵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是,是,我倒是忘了这茬。有那个在,你们走到哪都饿不着。”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就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土匪抢光了,剩下的不过是几件破衣裳、几口锅碗瓢盆。
但现在有了小雪儿变出来的粮食和被褥,每个人背上的包袱都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坠,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光。
那种光,叫希望。
王婶子一家打算往南走,去投奔她嫁到邻县的姐姐。
刘奶奶带着石头往北走,听说北边有个远房亲戚在山里开了几亩荒地,虽然日子也紧巴,但总比在这等死强。
李大爷哪儿也不去,他要留在桃源村。
他说他这辈子就生在这长在这,老婆孩子都埋在这,他哪儿也不去,死了就埋在老婆旁边,挺好。
老赵头劝了他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李大爷就是不肯走。
最后老赵头叹了口气,没再劝了。
小雪儿悄悄地变了一袋米、一袋面、一罐盐巴、一床厚被子,偷偷放在李大爷家门口,然后拉着奶奶的手跑了。
李大爷站在门口,看着那堆东西,老泪纵横,冲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分别的时刻来得比想象中快。
村口的大石头边上,十几户人家三三两两地站着,每个人都背着重重的行囊,每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这些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老邻居,此刻要各奔东西了,谁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
王婶子第一个哭了出来,她放下手里的包袱,一把抱住奶奶,哭得浑身发抖:“他婶子,你保重啊,到了京城给我捎个信,让我知道你们平安……”
奶奶拍着她的背,眼泪也在掉:“你也保重,到了你姐姐家好好过日子,小丫还小,你可得撑住了。”
王婶子松开奶奶,又蹲下来抱了抱小雪儿,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脸:“小雪儿,你可得好好的,你是咱们村的福星,你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小雪儿被亲得晕头转向,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婶婶你也好好的,小丫妹妹要多吃肉,她太瘦了,抱着硌手。”
王婶子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奶奶牵着石头走过来,石头手里还抱着那双新棉鞋,舍不得穿,抱在怀里跟抱个宝贝似的。
刘奶奶拉着小雪儿的手,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好孩子,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