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忽然大声说了一句:“雪儿妹妹!我一定会去京城找你的!等我长大了,骑着大马去娶你!”
小雪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那你可要带好多好多馒头来,我很能吃的。”
石头用力地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带一马车!不,十马车!”
天上,夜思尧的脸黑得像锅底。
“十马车?”他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这小鬼是在跟我叫板?”
辰陌笑得直不起腰:“人家一个凡间小屁孩,你堂堂魔尊,不至于不至于。”
夜思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在心里给石头的名字记上了一笔。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走了。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每走一拨人,都要跟小雪儿和奶奶道别一番,哭一场,抱一场,叮嘱几句,再哭一场。
小雪儿从一开始的跟着哭,到后来哭得没眼泪了,只能干嚎,再到最后连干嚎都嚎不出来了,只能红着眼眶挥着小手。
最后走的是张婶子和小宝。
小宝喝了玉佩变的药,烧已经退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眼睛能睁开了,看到小雪儿的时候,还冲她咧了咧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张婶子抱着小宝,深深地看了小雪儿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很稳,跟昨天那个想要寻死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雪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婶婶!小宝弟弟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张婶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等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村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空****的村子,空****的打谷场,空****的大石头。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替那些走了的人说再见。
小雪儿站在大石头旁边,小手被奶奶牵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奶奶,”她的声音闷闷的,“大家都走了,小雪儿想他们了。”
奶奶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声音很轻很柔:“囡囡不难过,大家都会好好的。”
“真的吗?”
“真的。”奶奶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小雪儿的头发上,声音却稳稳的,“囡囡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一定会好好的。”
小雪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奶奶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问:“奶奶,那我们去哪呀?”
奶奶擦了擦眼泪,看着孙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暖意。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去京城,找你爹爹,找你娘亲。这乱世里头,一家人得在一起,才能好好活下去。”
小雪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小短腿蹬得老高,手里的玉佩随着她的蹦跶一上一下地闪着光。
“去找爹爹!去找娘亲!去找爹爹!去找娘亲!”
小雪儿一边蹦一边喊,小奶音在空****的村子里回**。
奶奶被她逗得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她弯腰把小雪儿背在背上,又把包袱挎在肩上,包袱里有小雪儿变出来的干粮和水,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却不觉得重。
因为背上背着的是她的**,肩上挎着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囡囡,坐稳了。”
“坐稳啦!”
“那咱们走喽。”
“走喽!去京城喽!”
奶奶背着小雪儿,沿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小雪儿趴在奶奶背上,小手搂着奶奶的脖子,怀里揣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小嘴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奶奶,京城远不远呀?”
“有点远。”
“那要走多久呀?”
“走一阵子就到了。”
“爹爹长什么样呀?小雪儿都不记得了。”
“你爹爹啊,”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长得可俊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你长得像他,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
“那娘亲呢?”
奶奶沉默了一下。
小雪儿的母亲,那个从外地逃难来的女人,被儿子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生下小雪儿没几年就进京寻夫,一走就是两年,杳无音讯。
“你娘亲啊,”奶奶的声音轻了下来,“也是个美人,脾气好,对谁都笑眯眯的,做的一手好针线……”
小雪儿听得入了迷,小脸贴在奶奶的肩膀上,嘴角弯弯的,像是在想象爹爹和娘亲的样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奶奶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了。
她毕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又饿了好些日子,身子骨大不如前,背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走山路,到底还是有些吃力。
小雪儿感觉到了奶奶的喘息声,心疼地说:“奶奶,放我下来吧,小雪儿自己走。”
“不用,奶奶背得动。”
“奶奶骗人,你喘气了。”小雪儿挣扎着要从奶奶背上滑下来,小短腿蹬来蹬去的,“小雪儿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走路!”
奶奶拗不过她,只好蹲下来把她放下。
小雪儿稳稳地站在地上,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小手一伸,牵住了奶奶的手,仰着小脸,笑得像朵花:“奶奶,我们一起走。”
奶奶眼眶一热,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一起走。”
祖孙俩手牵着手,走在荒凉的官道上。
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野草疯长,比小雪儿的人还高。
小雪儿有点害怕,小手攥紧了奶奶的手指,但嘴巴还是硬得很:“奶奶,我不怕,我有玉佩呢。”
玉佩适时地亮了亮,仿佛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
小雪儿低头看着发光的玉佩,忽然想到什么,嘟起小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小玉佩,我们要去京城找爹爹和娘亲了,你可得保护好我和奶奶哦。”
玉佩的光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天上,众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九重天上,窥世镜前围了一圈人。
凤凌雪双手死死攥着夜璟澜的胳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没掉。
“你看咱们闺女,三岁就知道照顾人了,还知道让小玉佩保护奶奶。”
夜璟澜被掐得生疼,但嘴角也是压不住地上扬。
“也不看看是谁的闺女。”
辰陌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哼一声:“我干女儿当然聪明,这还用你说?倒是某些人……”
他斜眼瞥了瞥九玄,眼底满是嫌弃。
“给我干女儿投的什么破胎,三岁就得逃荒,你好意思吗?”
九玄仙尊捋着白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历劫历劫,不经历磨难叫什么历劫?再说了,她不是有魔族那小子给的玉佩吗?饿不着冻不着,你们急什么?”
“我急什么?”辰陌差点跳起来,“你看看下面那荒山野岭的,万一窜出头野狼来怎么办?万一遇上土匪怎么办?她才三岁!”
话音刚落,窥世镜里的画面就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尘土,紧接着,十几匹快马从远处追来。
马上的人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刀,为首的那个独眼龙,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上面。
正是前两天洗劫桃源村的那伙土匪。
凤凌雪的脸刷地白了,忍不住破口大骂。
“辰陌你这个乌鸦嘴!!!”
夜思尧的眼底已经翻涌起了杀意,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去一趟。”
“且慢。”九玄抬手拦住他,神色难得严肃起来,“这是她的劫数,躲不掉的。你现在下去,就是害她。”
“劫数?”夜思尧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我妹妹才三岁,让她面对十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你管这叫劫数?”
九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若出手干预,她这趟凡间就白来了。元神撑不住,飞升无望,你担得起吗?”
夜思尧的剑拔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窥世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忍了又忍,最终一把将剑插回鞘中,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
辰陌一脸尴尬,悄悄打了自己嘴巴两下,早知道就不乱说了。
凤凌雪心疼得不敢看,把脸埋进夜璟澜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的宝儿……”
夜璟澜搂着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窥世镜,声音低沉而沙哑:“相信她。”
凡间,官道上。
小雪儿正牵着奶奶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忽然看到前方扬起的尘土,小脚步顿住了。
奶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活了六十多年,一眼就认出了那面绣着黑狼头的旗帜。
正是山匪“黑狼帮”的旗号,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桃源村被他们洗劫了不下五次。
“囡囡,快,躲到路边去!”
奶奶一把将小雪儿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两人缩在路边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面。
但来不及了。
独眼龙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是眼力却极好,远远就看到了小雪儿和奶奶的身影。
他一招呼,带着人呼啸而至,十几匹快马转眼间就把祖孙俩围在了中间。
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雪儿被奶奶紧紧护在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没吭。
“哟,这不是桃源村那老婆子吗?”
独眼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祖孙俩,独眼里闪着阴恻恻的光。
“前两天去你们村,什么都没捞着,老子正窝火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奶奶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眼睛一亮。
“嚯,包袱挺沉啊?不是说颗粒无收吗?这哪来的粮食?”
奶奶把小雪儿往身后又推了推,佝偻着身子,声音尽量放平:“大爷,我们就是逃荒的,包袱里就几件破衣裳,真的没粮食……”
“没粮食?”独眼龙冷笑一声,朝身边一个喽啰努了努嘴,“搜。”
那喽啰翻身下马,一把扯过奶奶肩上的包袱,粗暴地扯开系带。
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里面有白面馒头、一袋小米、一包肉干、一小罐盐巴,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孩衣裳。
十几个土匪的眼睛都直了。
“白面馒头?!”一个尖嘴猴腮的土匪咽了口唾沫,“老大,这年头居然还有白面馒头?”
独眼龙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跳下马,一步步走向奶奶,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婆子,你跟老子说实话。桃源村那帮泥腿子,前两天还饿得哭爹喊娘,今天一个个背着包袱走人了。老子派人去追,发现家家户户都有粮食。”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奶奶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独眼瞪得像铜铃,唾沫星子喷了奶奶一脸。
“说!粮食哪来的!”
奶奶被掐得脸色发紫,双脚离地,两只手拼命掰着独眼龙的手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
小雪儿终于忍不住了,哭喊着小跑上去,两只小手拼命捶打独眼龙的腿,力气却小的像挠痒痒。
“你放开我奶奶!坏人!你放开我奶奶!”
独眼龙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丫头,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小丫头片子,胆儿挺肥啊。”
他一脚踹开小雪儿。
小雪儿小小的身体飞出去,重重摔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囡囡!”奶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九重天上,凤凌雪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