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十多分钟,来了辆脚蹬三轮,从集市穿梭而来,远远看见谢桉,朝她招手,边喊:“是谢桉老师吧?”
谢桉微咧开嘴,也招手。
三轮骑到她面前,骑车的手里拉着刹车杆,待车稳后利落跳下来。
斗里坐的人一样跳下来,伸手过来:“你好,我是寿阳中学校长,蒋树年。”
蒋树年是个斯文男人,四十多的年纪,穿件浅条纹的白衬衫,薄料裤,戴眼镜,极标准的知识分子穿搭。
谢桉扫视中,伸手与之交握:“您好,蒋校长。”
“这是村长吴存根。”蒋树年紧接着介绍骑车那人,五十几,穿的老式马甲,麻裤子,趿着双手缝的布鞋,乐呵呵的。
吴存根没伸手,只是礼貌看着谢桉在笑。
谢桉见状便轻轻点头应了,“您好,吴村长。”
“你叫存根叔就行。”蒋树年在一边说。
吴存根则“唉唉”应着。
简单寒暄几句,蒋树年帮谢桉把行李箱拎到三轮后面,招手让她上来。
三轮车不高,车斗大约到谢桉膝盖,轻轻一跨就能上去。只是车斗容量不大,两个人,一个行李箱,便占得满满当当。
这三轮是吴存根私人的,可基本充公了。
集上叫卖声不断,日头照着,那声音就显得有些燥。
走到一个巷子要转弯时,三轮晃了下,谢桉险些栽倒,好在蒋树年适时伸手过来扶住她,才没倒。
谢桉抬头浅笑。
蒋树年也笑:“三轮就这样,不稳,转弯可得扶好。”
谢桉点头,紧抓屁股下的座子,脑子想的却是三角形的稳定性之类,并对三轮车拐弯时的状态做了个不合时宜的受力分析。
因这契机,蒋树年倒跟她聊起来:“学校就一辆车,后勤部老金在用,还有两辆摩托,今天跟着老金去采购了,本来说好下午四点他们回来,到时候车腾出来正好去接你的。”
他的皮肤有风吹日晒的明显迹象,笑容也朴实极了。
前面骑车的吴存根稍稍偏头过来搭腔:“可不是,当时县里的孙主任打电话来说你是四点半的车。”
谢桉解释:“今天司机开得快,提前到了。”
“那你到村口就该给我们打电话。”蒋树年脸上的笑滞了一滞,“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还是要注意。”
谢桉“嗯”下。
蒋树年接着跟吴存根聊起来,似乎是关于学校后勤采购的事,无关紧要。
谢桉不会搭话,只好偏头向后看风景。
头顶日头照着,耳边风声呼呼,一点一点,好像把心里那点不痛快事儿都吹走了,剩下的,只有来到这个陌生村落的无形的期待。
学校在寿阳西南边,标志物是根笔直的旗杆,远远就能瞧见那抹鲜艳的中国红。
初秋温度还是高的可怕,炙得人恹恹无神。
看门的老杨正倚在他那张竹编躺椅上休息,扇子扣着脸,可耳灵的很,三轮车骑过来时,老杨眼都没睁就哟呵:“接到人了?”
吴存根默契回应个笑音,就算招呼过了。
三轮最终停在一排矮房子前,有间门上有立牌,红漆写着:校长办公室。
蒋树年跳下车,扶谢桉下车,并帮她把行李拎下来。
因是周六,学校没什么人。
蒋树年见谢桉四处瞧,便解释:“今天周六,学生都放假了,就剩高三两个班在做模拟测试,你先休息一下,稍后我带你去宿舍那边。”
吴存根拉着刹车杆,没下来,眼儿落在谢桉和蒋树年站的地方,咧着嘴:“树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村上了,这几天帮扶办那边要来一批干部,还有些事要办,我晚些再过来。”
蒋树年“哦”了声,摆摆手:“行,您先去忙。”
三轮原地打了个转,吴存根笑呵呵骑走了。
蒋树年帮谢桉把行李推到校长室,请她进去后,走到斗柜倒水,还不忘客气句:“这一路折腾累了吧?”
谢桉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房间扫了一圈。
办公室大约七八平米的地方,办公桌,立柜,单人床,一样就一件,靠背椅两张,都是实用旧家具,没多余的。
蒋树年简单给谢桉交代了一下学校的情况,便带她往宿舍去了。
与谢桉同舍住的是秦瑶,两人年纪相仿,一见如故。
秦瑶典型乐天派,为人热情,当晚就非拉着谢桉要到商业街去逛逛。
两人聊聊笑笑到商业街尽头,晃眼的红色灯箱招牌吸引住谢桉目光,上头写着:廖曾烧烤店。
白天就是在这地方等人,谢桉有点印象,只是这会儿的景象与白天大不相同。
烧烤店刚刚撤了几桌,这会儿客人不多,外面一桌,里头一桌。
两人结伴进去。
老板廖曾瞧见有人立马吆喝:“自己找地方坐——”说着冲门外喊,“三儿,给客人拿菜单。”
秦瑶先报了十串羊肉串,还在扫菜单,问旁边:“谢桉,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不忌口。”
秦瑶又去盯菜单。
这时门外那桌进来结账,蜂拥进来好几位,谢桉身子避了一下,打算给人腾地方,不巧刚退一步,脚下顶到凳子,挨上团热乎乎的东西。
不等动换,身后一只手使劲儿搡了下,伴随一声不客气的吆喝:“哎哎哎,看着点,没长眼还是怎么着?”
谢桉有所反应时已被推到一边,侧身时,瞧见凳子上那人,裹着黑背心,肩背腱肉成块紧绷,冲她呵:“屁股都她妈怼我哥脸上了!”
谢桉低低说句“抱歉”,去看被她“怼上脸”的男人。
是村口讹她那男人。
谢桉抿下嘴,再次说了声“抱歉”,打算撤回目光,不巧跟男人刚挪来的目光对上。
他似乎是这一桌的主心骨,因他在看自己,这一桌都扭头过来,目光定在自己身上。
谢桉装作不认识,淡然把目光往回撤,身子也跟着撤开,挪到另一边。
秦瑶这会儿去点单了,离谢桉有一定距离,喊了声:“谢桉,你找个地方坐。”
谢桉没动弹。
秦瑶正疑惑,突然注意到那一桌人——五莽三粗的汉子,一个打赤膊,一个虽裹黑背心,可脖颈的蛟头纹身骇眼得很。
坐中间那个倒是穿着严整,可块头不小,翘起的指尖捏着烟,正看谢桉。
那人坐主位,一副老大派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侵略性。
主位旁还坐个女人,穿件黑色连身裙,胸前春光不少,长发遮了点,要露不露的。她的眼儿半眯,也在瞧他们,红唇噙着烟,正吞云吐雾。
秦瑶见状,过来揽住谢桉肩:“我们到外面坐也行。”说罢冲老板喊:“老板,麻烦外面再支张桌子。”
里头没人理会。
秦瑶又往后厨那儿走,正想再喊句老板,谢桉拉住她:“其实我今天不是特别有胃口,要不我们走吧?”
秦瑶想了想,估摸着谢桉是顾忌这桌人,不想与他们同屋吃饭。
秦瑶去年来过,对这一带有所了解。跑车的经常在这边歇脚,鱼龙混杂。再说这一段不太平,蒋树年多次说过这事,如今这种情形,还是能避就避。
想来,挽着谢桉:“行,那咱们去吃别的,还有一家炒菜也挺好的。”
廖曾这时出来了。
秦瑶跟他交代:“老板,我们这单要是还没做就先不要了,临时有点事,不好意思。”
廖曾“哦哦”答应下。
两人随行往外走。
跨门槛前,谢桉又回头,想在那桌探个究竟。
谁知刚一回头,发觉那道目光竟盯在她身上,目光里有些什么,谢桉说不清,可总叫她不舒服,另外想起那男人讹自己的事儿,便加紧步子走了。
廖曾把手里刚烤好的串放在孟棠这一桌,虽一头雾水,可又懒得管,谄媚笑:“棠哥,你慢吃。”
宋立把廖曾叫住,微微挺下胸前的纹身,又昂下巴又斜眼的:“阿曾,刚刚这俩女的你认识吗?”
廖曾挠挠头,咧嘴笑起来,“认识其中一个,听老吴提过一嘴,好像是来支教的,去年来过店里。”
“支教?”宋立好像听着天下奇闻似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说了你也不知道。”阿要把手里铁签子扔过去,“你他妈识字吗?”
“你识字?”宋立嘴一抽,骂咧起来:“这些知识分子就他妈爱穷讲究,还不跟我们一个屋吃?”凑到孟棠身边,“他妈的,要搁以前,他们都不够格......你说是吧,棠哥?”
孟棠没说话,脑里尽是那个呆冷木讷的小老师。单看外形不错,脸蛋够味儿,身量也带劲,尤其是那腰,一把就能掐住。
就是脑子差根筋儿!
但架不住绊他心思!
孟棠咂嘴,估摸着是这些年没碰女人的缘故,见着个像样的那儿就不安生了。
“不过,棠哥,那俩人你认识?我看你一直盯着?”宋立打听。
阿要瞧了眼孟棠,压下头喝酒。
孟棠眸一抬,瞥来一眼。
宋立身子不由缩了下。
八年了,这眼神,他到现在还是怕。
悻悻灌杯酒下去,又腆脸给孟棠递串:“不过我说棠哥,你今儿到底干嘛了?掉粪坑里了?身上这么大味儿?”
阿要抿抿嘴,也想问,可味儿在孟棠裤裆那地界,他不敢问。
“行了。”苏芮红这时掐了烟,抿紧的红唇方才张开,攀上孟棠胳膊,声儿变得又柔又魅:“有地方住吗?”
孟棠没说话,勾嘴笑:“你说呢?”
“去我那儿吧。”
“这么想我?”
孟棠哼了声,话刚落,那事儿又开始在他脑子里翻腾,顺神经线,一路到那儿,浑身就燥起来,只好嘬口酒压压那劲儿。
苏芮红没避讳:“想八年了。”
孟棠一笑,瞧着苏芮红。
苏芮红手指动了下,滑到孟棠肘弯摩挲起来,“先好好歇歇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