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的吉普陷在黑夜中,似庞然大物。
车里暗黑一片,孟棠垂肘靠在车窗上,眼也落那地方,整个人陷在黑暗里,侧颌线条锋利冷硬。
良久,才道:“她怎么知道我提前出来了?”
“谁?”阿要问完,当即反应过来,“你说红姐?”
孟棠低“嗯”声,里头沉着一道无名的情绪。
“我不知道,她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只说想见你。”阿要犹疑几秒后,“棠哥,我看红姐对你还有感情——”
孟棠扭脸过来,打断这话:“阿立已经讨老婆了?”
阿要:“嗯。”
孟棠手搁阿要脖子上捏着:“你就没想着找个女人成个家?过点安生日子?”
阿要没说话。
孟棠哼笑了声:“就他妈永远这副死样子?三句话问不出个屁!”
“棠哥,你不出来,我心里不踏实,没兴趣搞这些。”阿要声很低。
孟棠手颤了下,心也跟着颤了下。
八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进去之前,兄弟,女人,钱,身份,地位,要什么有什么,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可如今,还能让他卸下心防暂且聊两句的,竟然只剩阿要这个闷葫芦。
刚进去那一阵,阿要隔三差五来看他,那会子他不想见。
等想见的时候,阿要突然没了音讯,人间蒸发一样。
再见是大半年之后的事儿了,在监狱,隔着窗,他险些没认出阿要来。
阿要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脑袋顶着一条疤,蜈蚣似的盘到他额前,乍一看能吓死半个人。
他知道自己进去,阿要头一个讨不到好,但真的见到了,心还是梗了好一阵子。
凉风扫到他鬓角,他方才回神,再次捏上阿要肩,言归正传:“你那事谁弄的?”
阿要沉默。
“你不好说,那我问?”
阿要依旧沉默。
“自己人,还是李肖那孙子?”
阿要不动换,想找烟,却被孟棠扼住肩不让动,“我不为难你,你就回答我,是,不是。”
阿要滚滚喉,依旧沉默。
孟棠声儿硬了:“何要!”
阿要立即老实答:“不是。”
“不是李肖,那就是自己人了?”
阿要身子颤了下,“棠哥,也许是误会。”
“误会?”孟棠不屑一笑,“我坐牢这事可他妈不是误会。”
一句提点,阿要恍然。
那会儿在廖曾店里,散场前,苏芮红提出要陪孟棠回原先房子那儿,孟棠没吭声。跟孟棠这么些年,苏芮红对他的情意,阿要心里是清楚的,但孟棠这态度,阿要始终不明白,但现下,他明了了,棠哥这是不信任她。
或者说,如今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从出狱到现在,既没回四方城,也没留孟伟山那儿。
但显然,他是信任自己的。
阿要有些激动,“棠哥——”
“想通了就说。”孟棠继续追问这事,“魏松?”
“跟松哥没关系。”阿要只说,“你进去这几年,松哥这边生意没少被李肖搅和,运输公司和四方城那边都受了波及。”阿要话茬到这儿也就停了,不必多说,孟棠也该清楚,“松哥日子不好过,还说等着你回来主持大局。”
“别躲话。”孟棠眼暗了,手指摩挲着烟卷,“谁?”
“是我自己。”阿要声很低。
“那就是都有份儿?”孟棠声冷不少。
阿要皱起眉,“棠哥,这事你别管了。”
“黄兵?还是顾勇?”孟棠最后一问,鼻息很重,顺道刺来一眼。
阿要身子怔颤了下,没正面回答:“不是顾勇。”
孟棠其实心里有数,阿要就是他手里一把刀,这事人人都知道,他进去了,这把刀也就没什么用了。
李肖是对手没错,但也不会傻到为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冒险。
只有黄兵。
孟棠早知道两人不对付,但黄兵在生意场上吃的很开,那时候,算是个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当时想过缓和他们关系,只是还没等到处理这事,自己就先出事了。更没料到想到自己进去,黄兵能做这么绝?
阿要捏着方向盘,不敢再多话。
车里静了很久,旁边男人才开口:“这事我有分寸了......开车吧。”
第一周的工作繁多。
谢桉是头一次来,除了试讲课,还有许多旁枝末节的杂事处理,几乎每晚回去都是倒头就睡,几天下来,人消瘦不少。
不巧的是,这一段极端天气较多,白天蒋树年开会时还在提醒新来的老师要注意夜间门窗问题。
暴雨连着下了几天,雷声滚滚,搅扰得人觉都睡不踏实。
也不知是初来乍到不太适应还是纯粹累的,当晚谢桉有些低烧,喝了药早早睡了,半夜因为难受醒了一阵,结果雷声不断,轰隆得人脑壳发晕,闪电劈下来,屋里明一阵暗一阵,更是搞得人心不宁。
谢桉本想起来走动一会儿,可又怕吵到同舍住的秦瑶,便没动弹。
很快,炸雷似的声响爆开,秦瑶也被吓醒了,缓了一阵子,见谢桉醒着,嘟哝起:“今天怎么了,雷声这么大?”
说完不久,又一阵轰隆声,房子跟着震了下,接着就听见泥水涌动的声音渐次逼近。
两人互看了眼,默契披上衣服往外跑。
其他宿舍也逐渐有动静。
跑动功夫,村长穿着雨衣打着手电匆忙过来了,喊叫着说是泥石流,让大家赶紧往操场躲。
宿舍一行人慌慌乱乱在雨中穿梭。
好在反应及时,泥水灌进来的那会儿,基本所有人都已经撤到操场,人员大多无碍,但宿舍塌灌严重,完全没法住了。
帮扶办的几个年轻干部收到消息也过来了,带了雨衣雨伞手电筒这些。
蒋树年组织大家撤到会议室暂休。
因为新宿舍还在改建,这样一来,十几个老师的住宿就成问题。
蒋树年和吴存根在商议。
一晚上,大家就这么在会议室坐着,几乎都没合眼。
好在最后有了方案。
吴存根的意思是,新宿舍那边也就几个月竣工,支教老师可以临时住学生家里,分配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因为没有更好的安置方案,最终拍板决定按照这个方案执行,由村长和帮扶办的干部去跟村民沟通,给支教老师安排住处。
谢桉本来有点发烧,又折腾大半夜,第二天完全提不起精神。
蒋树年临时取消了试讲课,当天一众人基本都在忙住宿的事。
秦瑶被安排在一位叫杨婷的女学生家里。
杨婷是谢桉和秦瑶之后带班的学生。其实倒也不用安排,是杨婷主动来请秦瑶过去住,因为秦瑶去年来支教时带过杨婷,是熟人了。
因这契机,谢桉便被安排在一位叫孟玉的女学生家里,也是之后带班的一位学生,跟杨婷是发小,又是孤儿,谢桉住过去,恰好作伴。
秦瑶去住处送东西,走前交代谢桉等她一会,忙完后过来帮她。
泥石流后的第二天吴存根叫了些人处理现场,翻出些还能用的物件,叫老师们来认领了,谢桉因刚来,东西还存在行李箱里没怎么整理,恰好因祸得福了。
谢桉把东西收拾好后在会议室等秦瑶。
趁这间隙,蒋树年把孟玉叫到办公室。
孟玉是个腼腆的女孩子,留着齐耳的短发,穿校服,呆滞得像个木偶娃娃,谢桉乍一见时还吓了一跳。
蒋树年私下解释说孟玉是孤儿,性格一直这样,叫谢桉不要放心上。
谢桉便没在意。
秦瑶不久后回来了,陪谢桉一起搬东西去往孟玉家。
地方不远,十分钟的脚程就到。
孟玉家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墙上打了不少补丁,里头就三间房,一左一右,中间通个客厅。
谢桉住的屋子已经收拾过了,该有的家具都有。
吴存根不久后也来了一趟,跟孟玉叮嘱了几句,又跟谢桉交代,说起孟玉家里没有其他人,让谢桉放心住。
八点那会儿下起雨,淅淅沥沥的,月光从云层透不下来,整个村子漆黑一片。
因还未正式到岗,谢桉无事可做,便给姐姐谢楠打了个电话。
谢楠今天刚做完产检,听她说一切正常。
姐妹俩在电话里闲聊,谢桉听到姐夫吴巍在那边喊:“楠楠,吃不吃橙子,我切一个?”
谢楠和吴巍两人关系最近好转,因为子嗣。
吴巍家里传统,虽与谢楠相爱多年,也抵不过父母对孙子的渴望,加之求子多年无果,重重压力之下,两人关系这几年冷淡许多。
如今得偿所愿,谢楠为此还特地做了检抽样本,吴巍托人送到国外,听说验出是男孩,谢楠的家庭地位自然提升不少。
“不吃。”谢楠喊了声,凑到听筒抱怨起来:“哎,你姐夫就是这样,快把我喂成猪了~”
“说明他爱你,关心你。”谢桉笑言。
谢楠的笑声轻柔又幸福。
夫妻俩因晚些要回婆家,便挂了电话。
临挂断,谢楠那番车轱辘话又是来回说,叮嘱谢桉别多管闲事,好好照顾自己。
许是这一阵折腾太久,谢桉这觉睡得踏实,到十二点,外头雷声滚滚,愣没把她吵醒。
孟玉这会儿刚写完作业,灭了灯,准备上床时,听见门口有动静。她没开灯,抻头看了眼,门口闪进来个高大的人影。
孟棠重心有些不太稳,加之打雷,一阵一阵扰他心神,整个人晃晃悠悠好一阵才到客厅。
晃到地方,闪了阵雷,趁通明,孟棠瞧了一眼——屋里还是老样子,连家具都没多几样。
可虽如此,他心里还是热热的,有些无端的归属感。
他推开左边房门,一进去,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好像在哪儿闻过?
只是这会儿酒精麻痹了脑子,实在想不起。
孟棠感觉脚底发沉,拖着身子摸到床,扑通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