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洞穴。
贡多伤势太重,只能由喜洋洋驮着前行。
安澜背着满满一袋战利品,走路也不容易。
因此,两个人一头羊的移动速度并不算快。
不过好在帕鲁知道路,使得队伍一直行走在正确的方向。
且不再需要如来时那般,不断改变路线追踪牛头人的痕迹,只需要一门心思向外走就行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三人终于重新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密林。
夜色未散,白雾弥漫。
先前那份隐隐的警惕与紧张,也似乎在这压抑又静谧的林间空气中慢慢消解了。
“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们已经接近营地边缘了。”
帕鲁贴近树干,鼻翼翕动,“最迟天亮,我们就能安全回到营地。”
“那就好。”
安澜将背上的包袱重重放下。
靠在喜洋洋温热的身体上喘了口气。
顺手也卸下腰间那几柄沉重的钉头锤。
“昨晚上还真是惊险。”
帕鲁笑了笑,声音沙哑,“习惯就好,只要活得够久,你会发现危险其实是常态。”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行了,走了这么久也都休息休息,我去前面打些水,喝完再赶路。”
安澜点点头,没说话。
帕鲁站起身,提着水袋,转身没入了茂密的灌木丛中。
望着对方逐渐消失在灌木中的背影,安澜眯起了眼睛。
迷雾峡谷的深夜,安静得出奇。
虽然已是深秋,但虫鸣依旧存在。
只是那声音与寻常的荒野地带不同。
这里的声音轻微、模糊、仿佛隔着厚厚一层纱,哪怕近在耳畔也听不真切。
帕鲁独自倚在一棵白桦树根旁,用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长弓。
那是陪伴了他三年的“老伙计”。
无论记忆如何被时间磨成灰烬,他仍记得那一天的清晨。
三年前,尤达尔骑士将他绑在院中那棵白橡树上后,带着三名亲侍,强行将他的新婚妻子拖入屋内。
撕裂的衣服声、压抑的哭喊、粗暴的喘息,交织成一场长达整整一天的噩梦。
直到黄昏,尤达尔骑士才打着哈欠走出屋门,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并说了一句“很润”。
第二天,沉默寡言的妻子便在院子里那棵白橡树下上吊自缢了。
第三天,他砍掉了吊死妻子的白橡树,并用其中最精华的部分,为自己打造了这把长弓。
埋葬完妻子后,帕鲁趁尤达尔骑士再次侵犯别的奴隶新娘时,他在窗外拉开了弓弦。
箭矢划破夜色,准确无误地穿透了那张满是**笑的面孔。
第五天,他踏上了逃亡之路。
逃亡途中,帕鲁曾遇到一位巫师。
那名巫师告诉他,天地间散落着许多蕴含魔力的魔法石。
只要他能集齐五种不同魔力的魔法石。
便能开启“冥界之门”,让他亡妻的灵魂重返人间。
甚至,还能用“魔药”,修复妻子被毁掉的身体与灵魂。
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
在帕鲁满是沟壑的面庞上铺出一层冰冷的银辉。
他沉默了片刻。
抬头顺着林间稀疏的缝隙,望向安澜所在的方向。
隔着层层树影,他能隐约看到那两道黑影。
一人一兽。
那头山羊的身上驮着半昏迷的贡多,身体随着呼吸轻轻抽搐。
“这种伤……就算活下来,后半辈子也是残废了。”
他在心中呢喃。
至于枭......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
“算了。”
深夜,总是最容易让人生出怜悯与感伤。
现在,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不要怪我,小子。”
帕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过一丛灌木,绕回到了安澜的背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
帕鲁抬起那把陪伴自己三年的长弓。
弓弦缓缓拉满,箭羽轻颤,带起一丝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如此近的距离,不可能失手。
只要他稍一松指,那支冰冷的箭矢,就能轻易穿透年轻的头颅。
“出征就是这样。”
他在心中低语,“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就在此时。
安澜的身体忽然轻轻一动。
帕鲁瞳孔骤然收紧。
“察觉到了?好可怕的直觉。”
他心底涌起一丝惊意,指尖微微一抖,松开了箭杆。
“到此为止了枭,别恨我。”
咻——
空气骤然被撕裂。
那支箭矢破开薄雾,在月光笼罩下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犹如恶魔触手般飞向后者头颅。
下一瞬,箭矢成功命中目标。
箭头深深嵌入三分,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血肉穿透声。
射歪了吗?
不,那并不是人。
帕鲁凝神细看,只见“中箭”的地方,是一截倒在地上的木桩。
夜色与迷雾的交织,让它在远处看去,与枭躺卧的身影几乎一模一样。
“他人呢?”
帕鲁的心猛地一沉。
他确信,方才那小子还在那里,安静地靠着山羊身上休息。
一个刚出征不久的新人,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可现在,人就活生生没了。
不安从帕鲁心底骤然升起,如同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一路爬上脑后。
“帕鲁。”
安澜透着寒意的声音霍然从背后响起。
“你知道的,我和贡多一直把你当成兄弟。”
帕鲁猛然转身,看见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安澜。
以及趴在山羊背上的贡多。
他的眼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有深深的失望。
“你,你们是什么时候......”
“从你离开那一刻开始。”
安澜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遗憾。
“我让喜洋洋驮着贡多去附近找治疗断臂的草药。是喜洋洋在林子里无意间听到了你的自言自语,回来后提醒我要小心。”
“山……山羊?你在跟山羊说话?”
帕鲁看安澜的神情产生了变化,就像在看一个荒诞的怪物。
“帕鲁,老实说我和贡多都没想到,你居然为了魔法石想要杀我?”
安澜长叹口气,一路走来他受到了帕鲁太多指点。
无论是野外生存技巧,还是用兵器的方式方法。
这些都是安澜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安澜上前一步,看着帕鲁的双眼。
那双如同老鹰一般睿智的双眸,已经再也看不到原来色彩。
也对,从刚才他射出的第一箭开始,他们之间的友谊就已经彻底破裂了。
所以,无论如何,帕鲁也要为刚才那一箭付出代价。
【拔刀斩】
安澜的动作很快。
快到连自己都没有看清是何时拔剑的。
他只看见了稍纵即逝的一道弧形银光。
帕鲁手一松,断裂的长弓跌落地面。
“嗬……嗬……”
夜风吹动着安澜的头发,身前是双手捂着喉咙的帕鲁。
气管被割裂,他说不出来话,唯有指缝间的鲜血不断流淌。
夜色深沉,安澜无法捕捉到此时帕鲁的神色。
他只看到了对方双眼不断睁大,最后失去神采的眼眸,倒了下去。
安澜蹲下身,确认那具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
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并不觉得庆幸。
曾经的队友没有死在战场上,却如今死在了自己手中。
事实上,早在溶洞中察觉到帕鲁神态变化的那一刻,安澜便在暗中提高了警惕。
那种目光,是藏不住的贪念与犹豫。
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这种刚刚一同经历过死战的队友。
也不代表他就不会在黑夜里对你举起弓弦。
但安澜倒也不至于主动出击,他曾想给帕鲁一个机会。
一个悬崖勒马、放下贪欲的机会。
可惜,对方选择了另一条路。
好在喜洋洋察觉到了危险到来。
也正因它的警示,安澜才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中活了下来。